清宴领着苏软穿过几重回廊,一路无话。
客房的院子是早就安排好的,在云栖宗西侧的一处偏院里,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种着一株老梅,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干虬结,在日光下投出一地斑驳的影子。推开房门,里面一应物件都是新的——新的被褥,新的茶具,连桌上的烛台都擦得锃亮。
苏软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放着的一套衣裳上。那是云栖宗女弟子的常服,云白的料子,衣角绣着流云纹样,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客居”二字。
她盯着那片流云纹样看了很久,久到清宴以为她不打算进门了。

“这纹样,”
苏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

“你们云栖宗所有弟子都穿吗?”

“是。”
清宴站在院中,没有跟进来,

“宗门的标志。”
苏软“嗯”了一声,弯腰把那套衣裳拿起来,抖开看了看,随手又叠好放回原处。她转过身,靠在床柱上,歪头看着清宴。

“昨晚你问我凤凰蛊是谁传给我的,”

“我告诉你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
清宴没说话,浅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算是默认。

“你师父,”
苏软一字一字地问,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你?”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那株老梅的枝干不再摇晃,连远处松涛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距离里细微的呼吸声。
清宴垂下眼睫。
沉默了很久。

“是。”
只一个字,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你问过他吗?”

“问过。他不说。”

“那你就这么忍着?”
苏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云栖宗的大师兄,未来的宗主继承人,被自己师父瞒着,就什么都不做?”
清宴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苏软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感。
那情感被压在冰面底下压了太久,偶尔从裂缝里露出一点,就足以让人心惊。

“他是我师父,”
清宴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百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我修行,给我名字。没有他就没有我。”
苏软愣住了。
她从清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忠诚,但也掺杂着更深的困惑和无奈。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在隐瞒什么,他也能感觉到那些被隐瞒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但他夹在恩情和真相之间,进退不得。

“所以你就装不知道?”
苏软的声音软了几分,但目光还是紧盯着他的脸不放。

“我没有装。”
清宴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淡,但也只是表面上的,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他没有说等谁的答案,苏软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院子里的风又起了,吹得老梅的枝干轻轻晃了一下,一片枯叶从枝头旋落,落在清宴的肩头,他也没有拂开。
入夜之后,云栖宗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
苏软没有点灯。她坐在客房的窗台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踝的银铃铛偶尔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轻轻响一声。月光从老梅的枝桠间漏下来,把她藏青色的短打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她在想白天的事。
准确地说,她在想清宴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我修行,给我名字。没有他就没有我。”
三百年前。清宴入宗的时间,和禁地石棺里那位苏家先祖被封的时间,几乎重合。而清珩被捡回云栖宗的时间,又恰好是十年前苏家被灭门之后。
一个宗门,两次从死人堆里捡孩子。这未免太巧了。
她正想得出神,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苏软的神经瞬间绷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软鞭,却听见墙头上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哎哟”,紧跟着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一声脆响。

“糟了糟了糟了——”
那个黑影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瓦片,好像把碎片拼回去就能掩盖罪证似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云白道袍,半散的头发,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一动就发出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苏软把手从鞭柄上松开,靠在窗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的人影,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翻墙翻得这么熟练,”
她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清宴仙君说你跪祠堂跪出经验,不是冤枉你。”
清珩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额角蹭了一块灰,头发上沾着墙头的碎草屑,怀里抱着的东西用一块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团。看见苏软坐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底下灿烂得不像话,像一颗被丢进暗水里的夜明珠。

“嘘——”
他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

“别大声,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师父今晚在前山闭关,师兄们都在各自院里修炼,没人看见我。”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那包东西几步窜到窗台前,往苏软面前一递:

“给你的。”
苏软没接,歪头看他:

“什么东西?”

“酒,”
清珩眨眨眼,深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

“我自己酿的灵果酒,比今天宴席上那个好喝一百倍。还有后山摘的果子,我挑的最甜的几颗。”
他把布包放在窗台上,三下两下拆开,里面果然是一个小陶罐和七八颗红彤彤的灵果,还有两只粗陶杯——有一只磕了个豁口,另一只倒是完好的。他把完好的那只推到苏软面前,自己拿起豁口的那只,拔开陶罐的塞子就往里倒酒。
酒液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一股清甜的果香飘出来,确实比宴席上的灵果酿香得多。
苏软端起杯子闻了闻,挑了挑眉:

“大半夜翻墙来给我送酒?清珩,你该不会是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吧?”

“我是那种人吗!”
清珩瞪大眼睛,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又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其实吧,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大半夜翻墙到一个姑娘院子里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

“今天在回廊上撞到你的时候,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眉毛微微拧起来,

“就一直在跳,跳得特别快,不是那种见到漂亮姑娘的心跳,就是,就是——”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干脆端起豁口的杯子猛灌了一口酒,灌完了才接着说:

“就是像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的那种感觉。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