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云栖宗的弟子,穿着云栖宗的道袍,叫灰袍人为师父。如果他真的是苏家的血脉,云栖宗的人怎么会收留他?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什么时候进宗的?”
苏软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清珩歪头想了想,伸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几缕碎发被他挠得翘起来,像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兽:

“不太记得了,大概十多年前?那时候我受了很重的伤,脑子都不太清楚,师父说是在山门外捡到我的。以前的事我全忘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师父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清珩。”
失忆。
苏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十多年前,灭门惨案也是十多年前,时间对得上。她在苗疆被师父捡到,而哥哥苏既明在灭门那一夜之后就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他也在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如果他也被人救走了,如果救他的人恰好是——
恰好是仇人。
苏软手里的灵果被她捏碎了,果肉从指缝间挤出来,汁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回廊的青石地砖上。清珩被她吓了一跳,从栏杆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喂喂喂,你怎么了?好好的果子你捏碎它干嘛?”
他低头看着她沾满果汁的手指,眉毛皱成一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就往她手上擦,动作粗粗拉拉的,擦了几下又抬头看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我房里歇歇?我那儿有醒酒汤,昨晚喝多了自己熬的,还剩半锅——”

“不用。”
苏软把手抽回来,指尖在袖子上蹭了蹭,扯出一个笑来,

“不小心捏碎了而已,你一惊一乍的干嘛。”
清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追问,只是把手帕往她手里一塞:

“擦擦,都是果汁,黏糊糊的难受。”
苏软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皱巴巴的手帕,白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旧,边角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珩”字,针脚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他自己绣的。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擦手,而是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了袖口。

“你说你以前的事全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清珩的眼睛,

“那你还记得什么?哪怕一点点也算。”
清珩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模糊的东西,火啊,血啊,还有人在喊什么名字,但醒来就全忘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到苏软掌心的时候颤了一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指尖的旧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难得的认真,

“刚才碰到你的手,我心里忽然好难过。不是你的难过,是我自己的难过,就像——”
他想了想,找了个不那么好笑的比喻,“

就像丢了什么东西,找了很久很久,忽然觉得那东西就在附近,却怎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对上苏软的目光,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我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傻?”
苏软看着他,看了很久。回廊外面的日光被松枝切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微微拧起的眉头上。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和阿娘的睫毛一模一样。阿娘笑的时候,睫毛也会这样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喂,”
清珩伸手在她面前又晃了晃,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那点认真被他重新藏进了痞痞的笑意底下,

“你怎么老发呆?苗疆的蛊女都像你这么爱发呆吗?”

“闭嘴。”
苏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大,脆生生的,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崽子。
清珩被她拍得嘿嘿笑了两声,揉着手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哎,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后山好奇?你要想去,我可以带你偷偷溜进去,我知道一条小路,师兄师姐们都不知道的——”
苏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后山是禁地吗?”

“禁地才好玩啊,”
清珩眨眨眼,笑得意气风发,

“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闯祸,反正师父罚我跪祠堂我都跪出经验来了。”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呼出来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灵果清甜的味道。苏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绣着“珩”字的旧帕子,指节发白。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回廊另一端就传来了一声淡淡的轻咳。
那声咳嗽不高不低,冷得恰到好处,像一片雪花精准地落在滚烫的茶汤里。苏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清宴站在回廊尽头,月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手里还拎着那盏昨晚没点亮的灯笼。他的目光在清珩贴着苏软耳朵的动作上停了一瞬,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小五,”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苏软

“师父叫你。”
清珩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弹开,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从栏杆上抓了颗灵果朝清宴扔了过去:

“大师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清宴抬手接住灵果,动作不紧不慢的,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看向苏软,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圈上停了零点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的住处收拾好了,”
他说,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只跟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苏软还站在原地没动,而清珩正抱着他的灵果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苏软挥了挥手。

“苏姑娘,有空来找我玩啊!我给你看我的酒窖,藏了整整三大坛灵果酿——”

“清珩。”
清宴的声音沉了一度。

“来了来了!”
清珩缩了缩脖子,朝苏软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回头聊”的口型,然后抱着灵果一溜烟跑了。他跑路的姿势毫无仙门弟子的矜持,松垮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山鸡。
苏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地跟上了清宴的步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清珩进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清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一贯的清冷平淡,但苏软听出他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浑身是血,烧了好些天,”
他说,

“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苏软攥紧了袖子里那块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原本的伤口里,新血渗出来,洇在皱巴巴的白色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暗红。
她没再问了。
但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
“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