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风里,像一只安静的灰蛾扑进了云雾深处。
苏软还站在凌虚阁里,站在那张倒扣的酒杯旁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清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扶她,却在碰到她肩膀之前被她一把打开。

“别碰我。”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清宴的手僵在半空中,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指尖渗出来的血珠一颗一颗滴在青石地砖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软转身往阁外走去,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铃铛的响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清宴,声音被山风吹得散碎的。

“你们云栖宗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走了。
凌虚阁里只剩下清宴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宴席中间,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苏软喝了一半的酒,酒面上还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伸手端起那杯酒,慢慢地喝完了。
酒是苦的。
三百年前的血债,他那时候还没出生,但他身上穿着云栖宗的道袍,他叫灰袍人为“师父”,他在这个宗门里活了三百多年。这笔债,他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酒杯,忽然想起昨晚在禁地外面听见的那句话。
“苏氏的血,终于回来了。”
清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你到底在等什么?
苏软从凌虚阁出来的时候,山风裹着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角,有些发痒。她没去拨,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还没止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被正午的日头一晒,很快就被蒸干了,只留下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她走得很快,快到脚踝的银铃铛响成了一片,在山道上回荡着细碎而急促的声响。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灰袍人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拐过回廊的转角时,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那一下撞得不轻,苏软满脑子都是那些翻腾的血色记忆,根本没看路,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胸口上。那人被撞得闷哼了一声,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几颗红彤彤的灵果,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开去,有一颗滚到回廊边缘撞上栏杆才停下来。同时落地的还有一个酒葫芦,铜制的,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亮的咣当声。
苏软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软鞭,却听见对方“哎哟”了一声,那声“哎哟”拖得又长又夸张,尾音还往上翘了一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她看清了撞上的人。
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云白道袍,衣襟没系好,露出一小片锁骨,腰间的束带也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打了个结就出门了。他的头发不像清宴那样束得一丝不苟,半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发梢上还沾着不知从哪棵树上蹭到的松针。
但让苏软愣在原地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应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她都会在溪水的倒影里看见一张相似的轮廓。
眼前这个人,长得像她阿娘。
不是像她,是像她阿娘。像那个十年前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像那个临死前把她推进米缸里、用最后一口气关上米缸盖子的女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角弧度,连他歪着头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都和阿娘当年一模一样。
苏软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的凤凰蛊忽然嗡地一声振了振翅膀,从她袖口里探出半个赤金色的小脑袋,触角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剧烈地颤动着。凤凰蛊的反应和之前感应到后山石棺时的反应完全不同——它不是在害怕,不是在警惕,而是在兴奋,兴奋得翅膀都在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同伴的萤火虫。
它在亲近这个人。
苏软的瞳孔猛地一缩。凤凰蛊是苏家的血脉蛊,只会对苏家的血脉产生亲近的反应。在后山禁地里它害怕那座石棺,是因为石棺里封着的东西太强大太危险。但此刻它对这个人的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敬畏,而是亲昵,像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终于闻到了家的味道。

“嘶——疼疼疼,”
那人揉着胸口,弯腰去捡地上的灵果,一边捡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走路不看路的吗?我好不容易从后山摘的果子,滚了这么远,沾了灰还怎么吃啊。”
他说着捡起一颗灵果,在袖子上随意蹭了蹭,张嘴就要咬。咬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苏软,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像清宴那种清冷的浅琥珀色,而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光泽的棕色,像冬日里晒在石头上的一捧阳光。他看清苏软的脸之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又痞又灿烂,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正经和大大咧咧,像山野里被太阳晒过的野草,暖烘烘的,带一点清冽的泥土气。

“哦,是你啊,”
他站直了身子,灵果抱了满怀,酒葫芦挂在手指上晃晃悠悠的,

“你就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个苗疆姑娘?叫苏软对吧?昨晚吃饭的时候听师兄他们说起你,说你给我大师兄下了蛊,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耳尖的蛊虫耳坠扫到她脚踝的银铃铛,又从银铃铛扫回她的脸上,最后停在她眼睛上,忽然“咦”了一声。

“你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眉头微微拧起来,连怀里抱着的灵果滚落了一颗都没注意到。
苏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他那张和阿娘七分相似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凤凰蛊在她袖口里挣扎着要飞出去,小翅膀扑棱得越来越急,她不得不用手指死死按住它,才能不让它扑到这个人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