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却笑了,笑得很轻,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苏姑娘对后山很感兴趣?”

“好奇嘛,”
苏软眨眨眼,

“我昨晚不小心走到那边去了,看见一个山洞,门是封着的,上面刻了好多符咒。宗主说那是禁地,我就没敢进去。”
她故意把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承认自己去过禁地,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她在赌,赌灰袍人不会在宴席上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跟她翻脸。
她赌对了。
灰袍人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纵容:

“年轻人好奇心重,可以理解。不过后山那个地方,不仅仅是禁地,”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古井般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向苏软,

“也是云栖宗的根基所在。”

“根基?”
苏软歪头。

“三百年前,云栖宗的开山祖师和另外两大宗门的宗主联手,封印了一个为祸中原的妖人。那妖人的力量太强,杀不死,只能封。封印之地就是后山,而云栖宗建在此处,就是为了世代守护那道封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语气坦然得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见了那座石棺和棺身上的献祭纹,苏软差点就信了。

“妖人?”
苏软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不变,

“什么妖人这么厉害,连开山祖师都杀不死?”

“一个蛊师,”
灰袍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

“姓苏。”
阁里又安静了一瞬。这一次比刚才更长,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灵果酿的,入口甘甜,但她尝到的全是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姓苏啊,”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抬眼对上了灰袍人的目光,

“那可巧了,我也姓苏。”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声音也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整个凌虚阁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端菜的弟子们全都停下了动作,角落里伺候的两个女修互相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连清宴都抬起了眼,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只有灰袍人的笑容纹丝不动。

“确实巧,”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所以昨晚在禁地里,苏姑娘应该感应到了什么吧?”
来了。
苏软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弦嗡地响了一声。她知道灰袍人不会再绕弯子了,而她也不想再绕了。从踏进云栖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对峙迟早会来,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感应到了,”
她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脚踝的银铃铛叮铃哐啷响了一串,

“一座石棺,刻满了献祭纹,棺盖上还有用指甲抠出来的四个字——苏氏有女。宗主,你说的妖人,不会就是那位吧?”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凌虚阁的空气都沉了下去。不是灵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寒气,从每一个人的脚底往骨头缝里钻。苏软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软鞭,指尖的凤凰蛊猛地振了一下翅膀。

“苏姑娘,”
灰袍人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你知道为什么凤凰蛊失传了三百年吗?”
苏软没说话,手指攥紧了鞭柄。

“因为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三大宗门联手屠尽了所有苏氏族人,一个都没留。蛊经被毁,蛊师被杀,连苗疆那些跟苏家沾亲带故的寨子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俯视着她,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属于“温和”的东西,

“凤凰蛊和苏家的血脉绑定,杀光了苏家人,蛊自然就绝了。”
苏软坐在椅子里,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你刚才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三大宗门联手,屠尽了苏家满门?”

“是。”

“云栖宗也在内?”
灰袍人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云栖宗,是当年领头的。”
苏软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她听见脚踝的银铃铛在响,但不是因为她在动,而是因为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铃铛被她的颤抖带着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而凌乱的声响。她听见清宴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急,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语调完全不同。她听见阁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但她所有的感知都被那句话占据了。
云栖宗,是当年领头的。
她找了十年的灭门仇人,就在眼前。
苏软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她抬起眼看向灰袍人,眼底的杀意再也不加任何掩饰,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所以,宗主大人,”
她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天设这个宴,是想把最后一个苏家人也斩草除根?”
灰袍人看着她眼底的杀意,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意,好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
他说,

“我设这个宴,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弯下腰,凑近苏软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短到苏软听完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脸上的杀意凝固成了一片空白。
灰袍人直起身,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往凌虚阁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和昨晚在禁地里一样轻。

“好好想想,苏姑娘。想清楚了,来后山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