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
清宴走在前头,手里那盏灯笼到底是没点起来,就那么拎着,竹柄在他指间轻轻晃荡,磕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月光把他月白的道袍照得发冷,肩背上那截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是她亲手缠的,结打得很丑,他也一直没拆。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苏软的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四个字——苏氏有女。石棺上那些刻痕像是烙在了她眼皮内侧,闭上眼就能看见。三百年前的苏姓蛊师,被镇压在云栖宗后山的禁地里,棺身上刻的不是镇魂符而是献祭纹,而那个灰袍宗主提起那位蛊师时,枯瘦的手指在衣袍上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小时候阿爹每次提起她早夭的小姑姑,也会这样蜷一下手指,好像想抓住什么早就没了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答案。但现在还不能问。
客房的院门到了,清宴停下脚步,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明,像是山涧里两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什么杂质都没有,也什么都看不透。

“明天宗主设宴,”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日程,

“为你接风。”
苏软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

“接风?我就是一个蹭吃蹭住的,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把“救命恩人”四个字说得太端正了,端正到苏软差点以为他在宣读什么宗门公文。但她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脚踝的银铃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清宴仙君,”
苏软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

“你刚才在禁地外面站了多久?”
清宴的眼睫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从你问宗主那个问题开始。”
苏软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问题——你院子里的茶,是苗疆的古树茶吧。也就是说,他听见了她追问“故人呢”之后所有的对话,包括灰袍人那句“不在了”和他指尖那个细微的动作。

“那你听见了什么?”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也收了几分。
清宴抬眼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你的凤凰蛊,”
他说,声音很轻,

“是谁传给你的?”
同样的问题,灰袍人问了两次,现在轮到他了。但清宴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好像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苏软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师父,”
她慢慢地说,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在苗疆的山里捡到我的时候我快死了,她就用凤凰蛊给我续了命。她说这只蛊在我们苏家传了很多很多代,每一代蛊主死了,蛊就会休眠,直到遇到下一个苏家人的血才会醒。”
她顿了顿,看着清宴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你们云栖宗后山那座石棺里关着的,是不是姓苏?”
清宴没有回答。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清宴,”
苏软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座石棺上的刻纹不是镇压符咒,是献祭用的祭纹。你们云栖宗当年对那个人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山禁地三百年前就封了,宗门的典籍上没有任何记载。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都已经死了。除了宗主。”
苏软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叹息。

“所以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说,

“好一个云栖宗,从上到下都在撒谎,连自己的仙君都不例外。”
清宴垂下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带着一种他从破庙到云栖宗从未有过的疲倦。

“明天赴宴的时候,穿厚一点。”

“什么?”

“后山的寒气,”
他说,

“会入骨。”
然后他就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和昨晚在禁地时一样安静。
苏软站在院门口,手指攥着门框的木头,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银铃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拴住了脚的鸟,铃铛每响一声,就有人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正午,云栖宗的宴席设在主峰的凌虚阁里。
苏软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她从苗疆带来的最后一套换洗——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收得紧紧的,腰上系着一条银链子,脚踝的铃铛她想了想还是没摘。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那就让他们听见。
凌虚阁很大,能摆下十张长桌,但今天只设了三席。灰袍宗主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清宴,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伺候的弟子们来来往往地端菜倒酒,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和昨天守门弟子如出一辙,躲躲闪闪的,像是怕看多了会惹上什么麻烦。
苏软大大方方地在空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灵兽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灰袍宗主看着她这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苏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就是后半夜听见后山有动静,”
苏软咽下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宗主,你们后山到底关了什么?听着怪瘆人的。”
阁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瞬。端菜的弟子手抖了一下,酒壶差点掉在地上。清宴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