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很老很老的蛊师。”
灰袍人收回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坐禅,

“三百年前,苗疆出了一个天赋极高的蛊师,她用凤凰蛊杀遍了三大宗门的长老,险些以一己之力挑翻整个中原修仙界。”
苏软蹲在原地没动,手指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三百年前,失传三百年的凤凰蛊,时间线对得上。

“后来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漫不经心。

“后来她被三大宗门联手镇压,封在了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灰袍人转头看她,月光恰好在这个时候从石缝里漏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但她手上有一样东西,凤凰蛊的蛊经。上面记载了所有蛊虫的炼制法门,包括一些……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所以你们想要那本蛊经?”

“不是我们,”灰袍人纠正她,声音很轻,

“是所有人。三百年来,每一个知道蛊经存在的人,都在找它。”
他顿了顿,古井般的眼睛对上苏软的目光,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

:“苏姑娘,你的凤凰蛊,是谁传给你的?”
同样的问题,白天在松院他问过一次。那时候苏软说师父死了,死之前没留名字。
现在在这座刻满蛊纹的石棺旁边,他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和白天的问话一模一样,好像他把那句话背下来了一样。
苏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脚踝的银铃铛又响了一串。

“我也想问宗主大人一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反而歪着头看向灰袍人,

“你院子里的茶,是苗疆的古树茶吧?那种茶中原不长,只有苗疆深处的古茶树林才有。我在苗疆待了十年,不会闻错。”
灰袍人的笑容浅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到如果不是苏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姑娘好眼力,”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确实是苗疆的茶。很多年前,有位故人送的。”

“故人呢?”

“不在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苏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没有错过他说这三个字时指尖的细微动作——他那截枯瘦的手指,在衣袍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住什么东西。
禁地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石棺安静地卧在那里,刻纹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月光照在石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白色。后山又传来了那种低沉的声响,但这一次苏软听出来了,声音不是从石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更深处,从山腹更里面,从那些凿满粗糙刻痕的石壁后面。
灰袍人收敛了所有表情,转身往禁地外走去,灰色的背影融入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夜深了,苏姑娘早些歇息。禁地阴寒,不适合久留。”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清宴那个孩子,性子冷了些,但心不坏。三百年来他没对谁上过心,苏姑娘若只是为了混进宗门才接近他,还请你手下留情。”
苏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道的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转身看向那座石棺,棺身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刚才灰袍人说这些刻痕是三百年前留下的镇压符咒,但苏软在苗疆的十年里见过太多类似的纹路。这不是镇压符咒。
这是献祭用的祭纹。
三百年前的那个蛊师被封在这里的时候,有人用她的命献祭了什么?
苏软袖口里的凤凰蛊终于探出了小半个脑袋,触角轻轻地蹭着她的手背。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发现在那些刻痕的角落里,有一处特别深的划痕,不像是用刀刻的,更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辨认出那是四个歪歪斜斜的字,每一笔都带着干涸的血迹。
“苏……氏……有……女。”
苏软的呼吸停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四个字的最后一笔。她指尖的蛊纹忽然亮了一下,赤金色的光芒顺着刻痕蔓延开来,四个字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昏暗的禁地里灼灼发光。
然后石棺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苏氏的血……终于回来了。”
苏软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弹起来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山壁上,碎石簌簌地落了她一肩膀。她喘着气盯着那座石棺,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脑子里一片轰鸣。
苏氏。苏家。
她在中原追查了十年的灭门仇人,线索指向三大修仙宗门。而云栖宗的后山禁地里,封着一个三百年前的苏姓蛊师,那个人认识她的凤凰蛊,知道苏氏的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收紧,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在了她的脖子上。
禁地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石棺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那四个字重新变成了不起眼的刻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软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她来云栖宗是为了找仇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她到底是猎手,还是猎物?
禁地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苏软猛地回身,就看见石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月白的道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肩背上还缠着她亲手系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清宴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你在这里。”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疑问还是陈述。
苏软的后背还贴着冰凉的山壁,心跳快得压不住。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但在这个瞬间,她发现自己竟然分辨不出他是敌是友。
她能分辨九幽崖的蚀骨毒,能分辨灰袍宗主笑容底下的算计,能分辨守门弟子每一个不对劲的眼神。
但她分辨不了清宴。从破庙里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分辨不了这个人。

“睡不着,出来转转。”苏软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哑。
清宴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里那盏没点亮的灯笼递了过去,转身往回走,月白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和那个灰袍人离开时一样安静。

“后山夜里冷,”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还是那么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回去睡觉。”
苏软接过灯笼,指尖碰到竹柄上残留的体温,忽然觉得那点温度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涩。
这个云栖宗,她越来越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