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未到,储秀宫中便已响起了钟声。
昨夜折腾到后半夜,许多人几乎没怎么睡好。可宫中的规矩从不会因为谁睡得安稳与否而有所改变。钟声响起不久,各房的秀女便纷纷起身梳洗。
裴昭宁睁开眼时,窗外天色还带着淡淡青灰。
宫女已经端着热水进来。
郑氏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边整理衣裙一边抱怨:“昨夜闹成那样,我到现在心还悬着。”
崔氏苦笑道:“谁不是呢。”
裴昭宁倒是神色如常。
她坐在铜镜前,由宫女替她梳理长发。乌黑的青丝垂落腰间,映着镜中那张沉静端庄的面容,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清冷。
今日是入宫后的第一次礼仪考核。
虽说只是初考,却关系着众人在宫中最初的印象。
周嬷嬷昨日已经说得十分清楚。
若是表现太差,莫说面圣,就连留在宫中的资格都未必保得住。
因此整个储秀宫都笼罩着一股紧张气氛。
辰时刚到,众秀女便被带到了储秀宫前院。
院中摆放着数十张长案。
几位宫中资历极深的嬷嬷已经等在那里。
周嬷嬷站在最前方,神色严厉。
“今日考核礼仪。”
“行礼、仪态、规矩、应答,缺一不可。”
“谁若出了差错,自己掂量后果。”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愈发紧张。
考核开始后,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一名又一名秀女依次上前。
有人因为太过紧张忘记礼节,被当场呵斥;有人行礼时裙摆绊住脚踝,险些摔倒;更有人回答问话时声音发抖,引得几位嬷嬷频频皱眉。
不到半个时辰,已有十余人被训得眼眶发红。
裴昭宁站在人群中,安静观察着这一切。
她并不意外。
这些秀女虽出身不错,可并非人人都像她一样,自幼便以未来皇后之礼教养长大。
对于很多人而言,宫廷礼仪远比诗词歌赋难得多。
很快,轮到了徐蕙。
少女缓步上前。
她身姿端正,神情从容。
无论是跪拜还是答话,都挑不出丝毫错处。
几位嬷嬷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几分满意。
周嬷嬷更是难得地点了点头。
“不错。”
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谁都看得出来,徐蕙今日表现极好。
而在不远处,伍元照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是真心替徐蕙高兴。
然而下一刻,周嬷嬷却念出了她的名字。
“伍元照。”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她。
毕竟经过昨日牡丹钿花一事,如今储秀宫中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她。
伍元照深吸一口气。
缓缓走上前。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小到大,她从未接受过这样严格的宫廷教导。
甚至连入宫前几个月,都是靠着自己偷偷学习。
她跪下行礼时,动作虽不算完美,却十分认真。
回答问话时也不卑不亢。
其中一位嬷嬷忽然问道:
“若有一日,你得陛下恩宠,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礼仪范围。
不少秀女都愣了一下。
伍元照同样怔住。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答道:
“谨守本分,不敢恃宠而骄。”
那嬷嬷继续追问:
“若有人因此嫉恨你呢?”
伍元照垂下眼眸。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刘熙的模样。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
“嫉妒本是人之常情。”
“可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
“我只需做好自己。”
院中安静了一瞬。
那位嬷嬷看了她片刻,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倒是个通透的。”
伍元照直到退下时,心还跳得厉害。
可她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的长廊下,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男子负手而立。
眉目俊朗,气度尊贵。
正是吴王李恪。
今日他原本只是路过储秀宫。
却恰好看见这场考核。
而方才那番回答,也一字不落落入了他的耳中。
“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
李恪轻轻重复了一遍。
眼底浮现几分兴趣。
身旁的内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下认识那位姑娘?”
李恪轻笑一声。
“不认识。”
可目光却并未收回。
院中阳光正好。
少女低头退回人群之中。
并不起眼。
却偏偏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而另一边。
刘熙站在人群后方。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众人赞许的目光,看着徐蕙与伍元照渐渐走近,看着裴昭宁似有若无地维护着伍元照。
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嫉妒,再一次翻涌起来。
为什么又是她?
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被注意的人总是伍元照?
刘熙缓缓攥紧袖中的手指。
长长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可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笑意。
没有人发现。
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已经悄然滋生出另一种东西。
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而储秀宫众人谁也不知道。
就在今日之后。
她们真正的命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