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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

盛世天下之凤阙长歌

院中的喧闹并未因为那道血手印被证实是胭脂而平息。

恰恰相反,当所有人意识到这一切并非鬼神作祟,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时,原本的恐惧反倒变成了猜疑。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她跑什么?”

这一句话像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那个仓皇逃离的身影。然而夜色浓重,那秀女跑得极快,转眼便冲出了院门。储秀宫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喊着抓人,有人惊慌后退,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她的身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几名巡夜内侍快步赶来。她原本已经歇下,却被储秀宫的动静惊动,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匆匆赶来。刚踏进院门,看见满院秀女聚在一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深更半夜,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连忙跪下请罪。

周嬷嬷目光一扫,很快落到那扇窗户上的血手印。待听完事情经过,她眼底的怒意愈发明显。

“把人带回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逃跑的秀女便被内侍押了回来。

少女跌坐在地上,发髻凌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停发抖。有人借着灯光认出了她的身份。

“是陈玉蓉。”

“洛阳陈家的姑娘。”

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

陈玉蓉听见自己的名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像是想解释什么,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嬷嬷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那血手印是不是你弄的?”

“不是……不是奴婢……”

陈玉蓉哭着辩解。

周嬷嬷冷笑一声:“不是你?那你跑什么?”

一句话便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怀疑、鄙夷、冷漠、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她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奴婢……”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哗然。

陈玉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经过。原来她入宫之前便听过储秀宫血手印的传闻,今日入住时见众人议论纷纷,一时觉得有趣,便偷偷用胭脂在窗纸上印下手印,想吓唬吓唬大家。

她本以为不过是个玩笑,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奴婢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求嬷嬷饶命……”

周嬷嬷气得脸色发青。

“玩笑?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皇宫!入宫第一日便敢装神弄鬼,若是惊动贵人,你有几条命赔得起?”

陈玉蓉被吓得不停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红痕。可这一次,没有人替她说话。因为刚才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甚至有人真的以为撞见了宫中冤魂。

最终,周嬷嬷下令罚她跪两个时辰,并抄写宫规二十遍。陈玉蓉哭着被内侍带走,院中的风波似乎也终于落下帷幕。

秀女们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长廊下宫灯摇曳,昏黄的灯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蕙与伍元照并肩而行。

“你方才怎么敢过去查看?”徐蕙忍不住问道。

伍元照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害怕。”

她抬头望着头顶的夜空,声音轻了几分。

“只是经历过白天的事情后,我忽然觉得鬼怪没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活着的人。”

徐蕙脚步微顿。

她知道伍元照说的是刘熙。

白日宫道之上,那支牡丹钿花几乎将伍元照推入绝境。若不是她应对得当,只怕此刻早已受到责罚。

想到这里,徐蕙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本就难测。”

伍元照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与刘熙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绣花。她曾以为两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可如今不过入宫第一日,她便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刘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昭宁忽然开口。

“陈玉蓉没有说实话。”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徐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为何这么说?”

裴昭宁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神情平静。

“因为她太慌了。”

“若只是恶作剧败露,她不会第一时间逃跑。周嬷嬷赶来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完全可以站在人群里装作无事发生。”

伍元照微微一怔。

“那她为何要跑?”

裴昭宁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因为她害怕的不是血手印被发现,而是别的事情被发现。”

此话一出,徐蕙和伍元照都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灯笼轻轻摇晃,映得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不知为何,两人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如果裴昭宁猜得没错,那么陈玉蓉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人。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或许依旧藏在储秀宫里,正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与此同时,西侧偏院的一间房内,刘熙正独自坐在铜镜前。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灯,微弱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原本秀丽的面容显得有些阴郁。

桌案上放着一个空锦盒。

那原本是装牡丹钿花的盒子。

刘熙静静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轻轻跳动,镜中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

良久,她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却没有丝毫温度。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听见的名字就是伍元照。

因为无论她如何努力,别人看到的永远都是伍元照。

先生夸的是伍元照。

长辈喜欢的是伍元照。

就连街坊邻里提起她们时,也总会说一句——“那个伍家的姑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而她刘熙呢?

仿佛永远只是站在旁边陪衬的影子。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有些人生来便拥有所有人的喜爱,而有些人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光芒之下?

想到这里,刘熙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她望着那片黑暗,眼底的嫉妒与怨恨一点点翻涌出来。

这里已经不是从前的家乡。

这里是皇宫。

在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赢家。

有的只是成王败寇。

刘熙缓缓勾起唇角,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伍元照。”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