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第一夜,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漫长。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储秀宫逐渐安静下来,廊下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将整座宫殿映照得朦朦胧胧。
裴昭宁坐在窗边。
桌案上放着宫中发下来的规矩册子。
可她却并未翻阅。
事实上,那些东西她早已烂熟于心。
从八岁开始,裴家便专门请了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教导她宫廷礼仪。如何行礼、如何请安、如何侍奉君王,甚至连后宫妃嫔之间的品级规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需要学习的知识。
对她而言,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房间另一边,郑氏和崔氏正在小声说话。
两人同样出身世家,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
她们谈论着长安最近流行的诗会,谈论着谁家的公子名声最好,也谈论着今日在宫门前发生的事情。
说着说着,话题便落到了伍元照身上。
“那位伍姑娘今日倒是命大。”
崔氏压低声音。
“若换成旁人,只怕早被贵妃娘娘治罪了。”
郑氏轻轻点头。
“不过她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为何?”
“你没看出来吗?贵妃娘娘记住她了。”
崔氏沉默了一下。
后宫之中,被贵人记住有时候是机遇。
有时候却是灾难。
尤其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秀女。
裴昭宁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
月色如水。
院中的海棠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白天伍元照跪在宫道上的模样。
那样瘦弱的身影,却偏偏有着超出常人的韧性。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今日那番回答,已经让不少人记住了她。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有血!”
“血手印!血手印出现了!”
声音尖锐刺耳。
原本安静的储秀宫顿时乱作一团。
裴昭宁眉头微蹙。
还未起身,郑氏和崔氏已经脸色发白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会真的是那个传闻吧?”
三人快步走出房间。
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秀女。
有人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有人甚至连发髻都来不及整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西北角的一间偏房。
月光下。
那扇泛黄的窗纸上赫然印着一道鲜红色手印。
血红刺目。
仿佛有人用鲜血狠狠拍在上面一般。
夜风吹过。
窗纸微微晃动。
那只手印竟显得格外诡异。
人群中立刻传出压抑的惊呼。
“真的是血手印……”
“我就说那个传闻是真的!”
“听说当年住在里面的秀女死得特别惨……”
几个胆小的姑娘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宫中本就最忌讳鬼神之说。
更何况是这种深夜突然出现的血手印。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裴昭宁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扇窗户。
片刻后,目光缓缓下移。
血手印的位置并不高。
若真是鬼魂所留,未免也太巧了些。
而且那颜色……
似乎也不像真正的血。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大家先别慌。”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徐蕙缓缓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浅色披风,神情依旧镇定。
与周围惊慌失措的秀女形成鲜明对比。
“宫里守卫森严,哪来那么多鬼神之事。”
有人忍不住反驳。
“可那手印……”
徐蕙看向那扇窗户。
沉吟片刻。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
不少人脸色更白了。
过去?
谁敢过去?
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就在众人犹豫时,一道身影却率先走了出来。
是伍元照。
“我去看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蕙也有些意外。
“元照……”
伍元照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其实她心里也害怕。
可不知道为什么。
经历过白天的事情之后,她反而觉得没什么比人心更可怕。
至少鬼不会笑着害人。
刘熙站在人群中,眼神微微闪烁。
却没有说话。
裴昭宁看着伍元照一步步朝那间偏房走去,忽然也迈开脚步。
“我与你一起。”
伍元照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她。
月色下,裴昭宁神情平静。
仿佛只是去查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伍元照忽然觉得心安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向偏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们。
夜风越来越冷。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终于,两人来到窗前。
伍元照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上那道血手印。
下一刻。
她愣住了。
“这不是血。”
众人一怔。
裴昭宁也伸手轻轻擦了一下。
指腹上顿时沾染一抹红色。
闻起来甚至带着淡淡花香。
“是胭脂。”
话音落下。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
胭脂?
怎么会是胭脂?
裴昭宁望着那道手印,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若是胭脂。
那便说明一件事。
所谓血手印根本不是什么鬼怪作祟。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想利用传闻制造恐慌。
可目的是什么?
就在她思索之际。
不远处的人群里,一名秀女脸色忽然变了。
下一刻,她竟转身便跑。
“站住!”
伍元照下意识喊道。
可那人跑得极快。
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众人顿时哗然。
而裴昭宁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
储秀宫里的第一场争斗。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