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
图书馆刚开门你就坐在了那个位置,靠窗,阳光还没移到这一排。
你把笔记本摊开,昨天那圈牛奶渍已经干了,在手帕下面压了一整夜,竟然没有粘页。
你把那块手帕叠好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收进书包里。
你带了牛奶。盒装的,和你昨天打翻的那个牌子一样。
你还带了两个杯子,虽然图书馆不让吃东西,但你想的是如果……万一……他愿意的话,可以去外面喝。
但你不敢想太多。你把杯子塞回书包底层,又把那本《星云观测指南》第五版放在桌面正中央,翻到新增的猎户座大星云光谱分析那一章。
其实你昨晚回去就翻了一遍,那些光谱线条密密麻麻,你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有人在你对面拉开椅子。
格瑞坐下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放在脚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柔软一些,可能是刚洗过。
你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水汽,混着肥皂的味道,和手帕上的一样。
“你的手帕。”你把叠好的手帕推过去。
格瑞伸手接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你的——这次你没躲,他也没躲。
他握着那方手帕停了一秒,然后把它收进了外套内袋。
“谢谢。”他说。
你翻开书,指给他看光谱分析的部分。他稍微倾身过来,肩膀和你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看得很认真,目光顺着那些标注线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指节轻轻叩一下页面。
“这个峰值,”他说,“五年前观测到的数据不一样。”
“五年前的?”你愣了一下。
格瑞侧过头来看你,离得很近。你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他的瞳孔里映着书页的白色。“第三版用的是旧数据,”他说,“当时设备精度不够。”
你眨眨眼:“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顿了一下,耳尖又开始泛红。这次不是夕阳,是顶灯的白光,所以你看得很清楚。“……感兴趣而已。”
你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你低头继续看书。
但你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落不到字上,光顾着用余光去看他翻页的手指。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落在纸面上时有一点轻微的泛白。
“你一直在看我。”
你猛地抬头。
格瑞没有看你,他盯着书页,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很小,小到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没有。”你说。
“嗯。”他应了一声,翻了一页,“那你看看这一段,关于光谱红移的解释。我昨天看到这里,有个地方没懂。”
你凑过去。他的手指点在某一行的开头,你顺着他的指引读下去,读着读着就忘了紧张。
那一段确实写得有些晦涩,你来回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想说什么——
他正看着你。
是很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你,像你看书时那样。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你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重。
“怎么了?”你问。
格瑞收回目光,垂下眼。“没什么。”他翻了一页,“你说。”
但你分明看见了,他耳尖那一点红从刚才开始就没退下去过。
你低头假装看书,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到了你们桌上,把书页晒得有一点温热。
你们后来安静地看了很久的书,偶尔交流两句,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各看各的。
格瑞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你偷偷看过去,是整齐的星云分类笔记,字迹瘦长干净。
快到四点的时候,你从书包里摸出那盒牛奶。格瑞看见了,目光在你和牛奶盒之间来回一次。
“你还带了这个。”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
你捏着牛奶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昨天那个……打翻了嘛。想说今天补上。”
格瑞看着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袋里也拿出一盒牛奶,一模一样的牌子,放在桌上,和你的那盒并排靠在一起。
“巧了,”他说,“我也带了。”
你们同时看着那两盒牛奶,谁也没说话。阳光把牛奶盒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那,”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有点飘,“要不要出去喝?”
格瑞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两盒牛奶都拿在了手里。“走吧。”
你收拾书包跟上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看——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两把椅子还微微拉开着,像两个刚刚分开的人。
桌面上那本《星云观测指南》第五版还摊开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沙沙响。
“书。”你喊住格瑞。
他回过头,逆着光看你。手里握着两盒牛奶,外套口袋里露出手帕的一角。
“明天还来看。”他说。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