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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树下的重逢:达达与安安

小花仙:安奈雅的花神日常

天空树的根系深处,那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空间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黑暗魔神刚刚被击败。他庞大的身影在最后一击中化作无数细碎的暗色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在空气中旋转着、飘浮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地面,被天空树的根系吸收、净化。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整片拉贝尔大陆都在缓慢地呼出一口屏了太久的气。空气里的压迫感正在一层一层地消退,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带着潮湿的、被冲刷过的痕迹。

夏安安跪在天空树根系中央的那片空地上。

她的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微微弓着,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花仙魔法使者的衣裙已经在战斗中磨损了许多,裙摆的边缘被撕裂了几道口子,上面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汗水。她的头发散乱地垂落在脸侧,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刚流的,是已经流过了、正在慢慢变干的痕迹。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淡蓝色的光尘正在缓缓消散。那是莉莉女神留下的最后痕迹,是她化作蓝色晶体被封印进天空树之前,从她身上剥离下来的最后一层光。那些光尘在空气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像晨雾一样散开了。

夏安安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尘上。

她没有眨眼,像是怕眨眼会让那些光尘散得更快。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她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着同一件事——妈妈走了。被她亲手封印进天空树的。她做的。她知道那是唯一的选择,知道那是正确的选择,知道莉莉女神在化作晶体之前对她说的那句"安安,妈妈爱你"是真的。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段她还没能找到跨越方法的路。

她跪在那里,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尘。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声响——不是哭,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气都从胸腔里挤出去的声音,几乎没有音量,只是喉咙最底部的一次颤抖。然后她的眼眶终于开始湿润了。她低着头,眼泪从她低垂的脸侧滑落,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在金色的光中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冬天里站在风口的小树,枝丫和叶片都在风里不住地哆嗦,根还没有深到能把自己稳住的程度。她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忍住了,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把哭声放出来了。她只是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低到几乎要碰到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天空树的根系之间的土壤里。

"妈妈……"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几乎听不见,"我把妈妈……"

她没有说完。因为那句话后面的部分,她还没有找到能放进去的词。

她就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跪了很久,久到她膝盖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温热,久到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开始被风吹干,久到天空树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高度倾斜到了下午的角度。她依然跪在那里,像是身体记住了"跪着"这个姿态,暂时还没有学会切换到另一个姿态。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正在靠近的气息。

那道气息很轻,像是踩着光走过来的。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被控制得很好,不会惊动她,不会被注意到——只有在她不再沉浸在哭声里的时候,才会慢慢感知到有人已经在她身边了。那道气息停在了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处,既不近到让她觉得被入侵,也不远到让她觉得被冷落。然后那个人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夏安安感觉到身侧的地面微微下沉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旁边落座了。她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她的动作很慢——不是警惕,是疲惫。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她身旁的人。当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时,她的眼眶里正在流转的湿润的亮光停在了一瞬。她看到了银白色的长发,看到了那身带着金色纹路的衣袍,看到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一棵长在原地的树,风来了也不会动。

她慢慢地、像是还需要确认一样地把他看了一遍,然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干涩,像是一条干涸的小溪终于重新有水淌过:"曼达殿下……你复活了……还恢复了金色曼陀罗的样子……"她的声音在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种"这是真的吗"的审慎,又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才看到了幻影。

曼达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泪痕扫过,从她散乱的头发扫过,从她裙摆上那些撕裂的口子扫过,然后收回,像是一把极轻的、无声的检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个被金色光芒浸透的空间里,像是把一句话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不需要额外的修饰:"安奈雅,好久不见。"

他叫她"安奈雅"。不是"夏安安",不是"花仙魔法使者",不是"你"——是"安奈雅"。那个名字,在拉贝尔大陆上,只有极少数人会这样称呼她。这个名字和她的另一个名字一起,标记着她和这些人的连接方式。夏安安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认出了老朋友的声音的人,身体会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她看着他,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裙摆和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她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不太好看——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脸上有干掉的眼泪和灰尘的痕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是一种"你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的无可奈何,但里面没有太多的自我责备,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算了,反正你也看到了"的坦然。

然后她向前倾身。她的动作很轻,膝盖在地面上挪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她的身体向前倾斜,额头抵在了曼达的肩侧。她靠在他肩上的力度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一片不会再被吹走的地面上。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身侧衣袍的一小片布料,力度不大,是"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的那种握法。她靠在他肩上,声音从他肩窝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达达,我没有妈妈了。"

她说"达达"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像是她五岁之前,曾经这样叫过一个人,叫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称呼已经被放进了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位置。"达达"不是"殿下",不是"曼达王子",不是任何一个正式场合适用的称呼。那是小孩子给亲近的人起的、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的专属标记。

曼达没有动。他的肩侧能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她落在他衣袍布料上的泪痕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那些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河在流经狭窄河段时因为水流速度加快而出现的细小水花。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不高不低,像是在对一整片正在落下的暮色说话,只是那些话恰好落在了她的耳朵里:"安奈雅,莉莉女神一直在。"

安奈雅没有抬起头。她依然靠在他肩上,但他感觉到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住了——没有收紧,没有松开,像是某个正在运行的程序被按下了暂停键,需要几息的时间来处理新输入的信息。

曼达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像是他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久的事实:"她用另一种方式陪你。不在你身边,但一直在你走过的路上。她会记得你来过,也会记得你还在往前走。"

夏安安在他肩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那些堵塞在喉咙里的东西正在被她的呼吸和她的体温和她的沉默慢慢移开:"……我知道。我知道妈妈还在。只是……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

曼达没有说"你会学会的",也没有说"时间会帮你"。他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已经在走了。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正在走。"

夏安安在他肩侧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反驳,没有说"我不确定",没有说"你只是在安慰我"——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像是在用身体确认"有一个人坐在我身边"这个事实,然后把那个事实放进了自己心里一个专门用来存放"可以依靠"的空间里。

过了一段时间,她缓缓直起身,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残留的泪痕,没有全部擦掉,但她似乎已经不再需要藏起它们了。她偏过头,看着曼达。他的侧脸在金线勾勒的衣袍边缘映着极淡的一层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想起了某件已经被我放了很久的事,现在我要把它拿出来"的认真:"曼达,你以为我忘记了我们之前相处的一切吗?"

曼达看着她,没有回答。

夏安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正在把那段时间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我五岁之前与你的相处点滴,我一直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画面:"明明是你先假装不认识我的。收服撞羽朝颜的时候,库库鲁召唤你,你来了,但你连看我一眼都不看。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变成黑色曼陀罗王子的样子。"

她的声音在这段话里逐渐平缓下来,像是在描述一件她已经理解过很多次、不会再为此感到受伤的事:"你不想让我看见你狼狈的样子。"她的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晨雾,在阳光升起之前覆盖在河面上:"你既然想如此——那我就随你的意。"

她说"随你的意"的时候,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用这句话完成一次确认——"我看到了你的意图,我没有拆穿你,我按照你想的方式配合了你,因为我理解你为什么那样选择。"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轻一些,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了极轻极浅的波纹:"达达,我好想你。"她叫了那个称呼,然后又说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它已经被听到了:"这次你可不能躲安奈雅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袍上,像是在等待一个确认。

曼达坐在她身侧,在她说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比平时更长一些的时间。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我以为你已经不记得了。"

"从来没有。"夏安安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像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她已经重新找回了一些力气,"我五岁之前的事,能记住的不多。但和你有关系的事——我都记得。你教我认花,教我用灵力凝聚水滴,在我害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不说话。那些我都记得。"

她说着,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那是一只浅色的盒子,不大,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边缘的线条很整齐。她托着那只盒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还在这里,然后把它向曼达的方向递了过去。

"你虽然回来了,但也需要好好修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确认过里面的东西是对你有帮助的"的笃定,"这里面的东西对你有帮助。曼达——"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结束这句话。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欢迎回来"的、完完整整的温度:"欢迎回来,我的金色曼陀罗王子。"

曼达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只浅色的盒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接过了那只盒子。他的指尖在碰触到盒子边缘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半瞬——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的温度和重量,确认它确实是被托付到他手中的。

他把盒子收好,然后重新看向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回应一段已经被完成了的对话、在这段对话之后自然接上的下一段话:"安奈雅,欢迎回来。"他说的是"回来"——回到这个她刚刚从战斗中走出来的位置,回到这个她刚刚经历了最深的失去、但也即将重新找到方向的位置。

天空树的金色光芒在他们周围缓慢地流淌着,像是一条被放缓了流速的河流。夏安安坐在曼达身侧,膝盖上还残留着跪坐太久后的印记,裙摆上还有撕裂的口子和干涸的汗迹。但她的脊背不再像之前那样弓着了,她坐在那里,像是正在从一根紧绷的线上,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回到一个更接近自己本来的弧度。窗外,拉贝尔大陆的天空正在从傍晚的浅橙向更深的蓝过渡。那些被击败的黑暗碎片正在被风带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在天空树的根系之间,两个人并肩坐着,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了很长时间的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那段没有被说出口的、被藏起来了的过去依然存在,并且正在等待被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