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没有锁,只是虚虚掩着,像是主人并不防人,却又刻意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她本不欲窥人隐私,指尖触到匣盖时犹豫了一瞬,但那匣子实在精致——边角雕着九尾狐纹,青丘涂山的族徽——她忍不住掀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放着几页薄薄的笺纸,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写着:“意映怕雷。”
意映愣了一下。
她的确怕雷。这件事连她的贴身侍女都不甚清楚,只因她向来要强,从不在人前露怯。唯有每年夏夜雷雨之时,她会借口早些歇息,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唇硬捱到天明。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涂山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心中砰砰跳着,手指轻轻翻到第二页。
“意映喜食桂花糕,尤以云梦坊为最。然食时必先掰开察其内馅,若有红豆则蹙眉弃之。”
意映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确实每次都要掰开看看,云梦坊的桂花糕有时会混进红豆馅,她最厌红豆。可这件事……她成婚不过三日,与涂山璟同桌共食不过五六回,他竟连这样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再翻。
“意映饮茶不加糖,但若茶太苦,会悄悄往袖中藏一枚蜜枣。”
“意映晨起时半个时辰内不爱说话,莫要多扰。”
“意映写字时若将笔尾抵在耳后,是心绪不宁,最好为她添一盏热牛乳。”
“意映其实恐高,但从不承认。那日在青丘后山观景台,她挽我手臂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三成。”
看到这一条,意映脸上的笑慢慢凝住了,耳根悄悄攀上一层绯红。
她忽然想起那日——成婚前两日,涂山璟邀她同游青丘后山。观景台悬在半山腰,她心里发怵,却咬着牙不肯示弱,只装作寻常般挽住他的手臂。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没想到这个人连“力道重了三成”都算了出来。
她继续往下翻,手微微有些抖。
“意映不喜欢旁人替她做决定,凡事需先问她的意思。”
“意映其实很爱吃辣,但顾忌世家礼仪,在宴席上从不夹第三筷。日后家中可特备几道川蜀菜肴,只摆在她面前。”
“意映嘴上嫌弃那只橘猫偷吃她的鱼,但每日午后都会偷偷去廊下喂它。她喜欢那只猫。”
“意映讨厌别人提她的箭术不如兄长。其实她箭术已是一流,只是缺些自信。”
“意映夜里怕黑,房中需留一盏小灯。但她不愿说,只说认床。”
“意映笑的时候,右颊的酒窝比左颊深一些。”
看到最后一条,意映的眼睛已经有些发酸。她想起新婚头一天晚上,她试着叫了一声“夫君”,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尾音的确不自觉地上扬了。涂山璟当时只是“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当时还略略失落,觉得这青丘公子果然冷情冷性。
原来他记着了。
原来他什么都记着了。
她抬手去翻最后一页,那页纸与前面的不同,墨迹看起来更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笔迹也不似之前那般工整清隽,而是有些潦草,仿佛是在匆忙间记下:
“意映喜欢我。”
意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喜好?她有些想笑,鼻尖却泛起了酸。她几乎能想象涂山璟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大约是深夜独坐书房,灯花爆了又爆,他提笔沉吟许久,才落了这五个字,然后自己对着它发愣,耳根悄悄红了半日。
“夫人?”
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意映猛地回头。
涂山璟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一袭月白色长衫,墨发以玉冠束起,清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风尘。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册,大约是顺路过来放书的。此刻那双总是从容淡定的眼睛正看着意映手里的檀木匣子,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能言善辩的青丘公子,整个大荒都称赞的涂山二公子,此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耳尖迅速染上一片绯红,那红色像是被风吹开的桃花,从耳廓一路蔓延到面颊,连脖颈都未能幸免。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指在书册上紧了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到了?”
意映举了举手里那页纸,唇角弯起来,眼底有光在流动。
涂山璟看见了那个笑容。他的新婚妻子站在他书房的窗边,阳光从雕花木窗外斜斜落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笑的时候,右颊的酒窝确实比左颊深一些。
他的心跳忽然快得不讲道理。
“嗯。”意映歪了歪头,学着那纸上最后一句的口气,尾音微微上扬,“我喜欢你,然后呢?”
涂山璟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的风,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欢喜,还有几分终于被拆穿的、无可奈何的坦诚。
清秋公子终于在这新婚的妻子面前,彻彻底底地,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