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簿(续)
涂山璟站在原地,耳根的红意迟迟不退。他看着意映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住了。
意映也不催他,只是将手里那页纸重新折好,连同匣子里的其他笺纸一并理整齐,轻轻放回檀木匣中。她的动作很慢,每放回一张,心口就柔软一分。这些薄薄的纸页上写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桩桩件件,都是她活了十八年从未被人留意过的细枝末节。
她将匣子合上,抬眸看向涂山璟。
他还站在门口,手里那卷书册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不进来吗?”意映歪了歪头,“这是你的书房,倒像是我把你赶出去了。”
涂山璟这才像被解了穴,迈步走了进来。他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檀木匣上,欲言又止了两次,终于说:“那个……你不必放在心上。”
“哪个?”意映故意问。
涂山璟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就是那些……写的东西。都是些无聊的琐事,不值当你——”
“不值当我什么?”意映接得很快,往前走了半步。
涂山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书架,发出一声轻响。书架上几卷典籍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擦过意映的肩侧,像是被烫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意映看着他的反应,终于没忍住,弯着嘴角笑出了声。
原来那位在大荒中素有清名的涂山二公子,那个在宴席上谈笑自若、应对八方的人物——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的。
笨拙的。慌乱的。耳朵会红。说话会结巴。
和她记忆中那个在花会上递来一枝玉兰花的少年,倒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以花会那次,递帕子给我的人,也是你。”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涂山璟沉默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要假借旁人的名姓?”
涂山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扇雕花木窗上,像是要从窗外的天光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怕你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嫁给我。”涂山璟说完这四个字,像是用尽了什么力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涂山璟这三个字,在大荒中传得太响了。人人都说青丘公子如何如何,可我从来不觉得那是我。那些名声、家世、才学……都是涂山氏给的,不是我自己的。你若是因为这些嫁给我,我不踏实。”
意映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想,不如先让你认识一个没有这些的人。”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一个……普通的、会紧张、会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青年。如果连那样的我你都不讨厌,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意映却听懂了。
也许她愿意嫁的,就是涂山璟这个人本身,而不是什么清秋公子的名头。
可是他到底还是胆怯的。他用了堂兄的名字,用了一个模糊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在三月三花会上朝她走了第一步。五步之遥,他走了整整一个春天。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意映问,“新婚那晚,我……”
她顿了一下,想起那晚自己揭开盖头看见是涂山璟而非涂山侯时,脸上那一瞬间僵住的表情。她当时以为是满腔期待落了空,现在才知道,她期待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在眼前。
“你那晚一定很难过。”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涂山璟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我只是怕你哭。你在婚床上坐了一整夜,我以为你会哭,但你始终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你一直比我想的要坚强。”
意映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人,明明被她那样冷漠地对待了七日,每日端茶送水被她无声拒绝,每日找话题被她淡淡挡回,每日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在檀木匣子里的纸页上,悄悄补上一行“意映喜欢我”。
那是给自己打气吗?
还是心里实在没底了,只能写下来骗一骗自己?
“涂山璟。”她叫了他的全名。
涂山璟抬眼看她。
意映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那月白色的衣袖被她攥出一个皱褶,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喜欢你。”
涂山璟的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什么花会上的玉兰花,也不是因为那些纸上写的琐事。”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右颊的酒窝却陷了下去,“是因为你明明被我欺负了七天,也不生气。是因为你左手虎口被热牛乳烫了,也不吭声。是因为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用最傻的方式,喜欢了我那么久。”
涂山璟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意映感觉到,那只被她扯着袖口的手缓缓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抚琴和握笔留下的。他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把手抽走。
“你骂我那七天是‘欺负’?”他说,声音有些哑,嘴角却弯了起来。
意映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随即“嗤”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大概很狼狈,但涂山璟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画面。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被动的、后退的、不知所措的那一个,而是主动的、确定的、不再迟疑的那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等了很久终于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你哭起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笑意,“右颊的酒窝还是在。”
意映破涕为笑,伸手去打他,手腕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抬眸瞪他,却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那种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像是月光落入深潭,又像是星火点燃了暗夜。
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细的叫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意映的脸一下子红了,飞快地抽回手。
涂山璟看了那橘猫一眼,神情淡淡地,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蹲下身,对那只猫伸出了手。
橘猫“喵”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又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眯着眼睛开始打呼噜。
意映瞪大了眼睛:“它……它从来不让人抱的!”
涂山璟抬起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它知道你现在不会过来抱我,所以替它自己讨了个抱。”
意映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烧了起来。
“涂山璟!”
“嗯。”他应了,声音里藏着笑意,“夫人叫我?”
意映被他这一声“夫人”叫得耳根发烫,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书房门口,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回来:“今晚……不必去书房睡。”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涂山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一圈一圈地漾开。
“好。”他说。
橘猫在他膝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窗外,日光正好。
青丘的桃花开了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