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噼啪响,烫金的喜字贴得满屋子都是,甜得发腻的合卺酒搁在案上,酒液晃出细碎的光。防风意映端坐在婚床上,大红盖头下的脸冷得像结了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槛边顿了顿,才有人抬手叩了叩门板。
“意映,我进来了。”
声音温温的,像春天化了的雪水,是涂山璟。
防风意映没应声,指尖攥着绣满并蒂莲的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她听见门被推开,木轴吱呀一声转,那人的脚步慢慢挪到她跟前,带着点浅淡的墨香,还有他惯常带的、晒干的杜若草气息。
秤杆伸过来,轻轻挑开了盖头。
明晃晃的红烛晃得防风意映眯了眯眼,抬眼就撞进涂山璟的眼睛里。他今天穿了大红色的喜服,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更显温润,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耳朵尖却有点红,看她的眼神软得像浸了蜜。
“饿了吧?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温在灶上,我去给你端?”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防风意映别开眼,扫过案上那两杯没动的合卺酒,声音冷得掉冰碴:“不必了,我不饿。”
涂山璟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收回来。他也不恼,只是把盖头搭在臂弯里,转身去把那两杯合卺酒端了过来,递了一杯给她。
“按规矩,得喝了这个。你要是怕醉,我那杯多喝些也行。”
防风意映没接,抬眼盯着他,眼神里的抗拒明明白白:“涂山璟,你我都知道这婚事是怎么回事。我防风意映嫁过来,是遂了长辈的愿,你也别指望我对你有多好。”
她的话像根针,狠狠扎在涂山璟心口。他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酒液洒出来一点,落在他喜服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脸上的笑淡了点,却还是没生气,只是把酒杯放回案上,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刚嫁过来难免不习惯。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没什么可慢的。”防风意映猛地站起身,头上的凤冠步摇晃得叮铃响,“我睡偏殿,你睡这屋。往后咱们相敬如宾,互不干涉,也算对得起两家长辈。”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涂山璟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抓着她的力气不大,却也没松开。
“外面凉,偏殿还没收拾好。你睡这屋,我去外间的软榻上凑合一宿。”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衣架上扯了件外袍搭在臂弯里,又走过去把窗户关紧了些,“夜里风大,你别踢被子,要是渴了案上有温着的茶水,喊我一声就行。”
他说完就真的转身去了外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内室的门,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防风意映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觉得丢了面子,哪怕不发作,至少也会冷着脸甩脸色。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还把暖的地方留给了她。
她烦躁地扯了头上的凤冠扔在床上,妆也懒得卸,裹着被子往床里侧一躺,闭眼逼着自己睡觉。可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去年围猎场上那个穿着玄色劲装、弯弓射大雕的身影。那人勒着马缰绳回头看她,笑得张扬又肆意,跟涂山璟这温吞水的性子,半分相似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一点动静都没有。防风意映翻了个身,听见外面的打更声敲了三下,都三更天了。
她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间的红烛还亮着,涂山璟没睡。他坐在软榻上,身上只搭了件薄外袍,手里拿着块帕子,正低着头慢慢擦着什么。烛火跳跃着,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嘴角还噙着点极淡的笑,擦得格外认真。
防风意映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他手里擦的,是她刚才扔在桌上的、陪嫁过来的一枚小银饰。那是小时候她跟着哥哥去猎场,第一次射中兔子,哥哥给她打的奖品,刚才摘凤冠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她自己都没注意。
她刚要退回去,脚下不小心踢到了门槛,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涂山璟猛地抬头看过来,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见她赤着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当即就皱了眉,赶紧站起身走过来。
“怎么不穿鞋?地上凉,仔细冻着。”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抱她,防风意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刚要开口让他别碰自己,就看见他身后的软榻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从小到大的喜好,连她爱吃桂花糕不吃上面的蜜渍金橘这种小事,都记在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