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沉,医院重症长廊死寂得骇人。
又安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已经整整八个小时。
双膝早已彻底麻木僵硬,冰冷的地砖浸透皮肉,寒气钻骨蚀髓,整条腿仿若不属于自己。他脊背僵挺,头颅微垂,赤红的眼底死死锁着ICU紧闭的铁门,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受尽酷刑、甘愿赎罪的石像。
整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心双重透支,可他半分知觉都不愿放过。
皮肉之痛太浅,根本抵不上他心口千万分之一的罪孽。
不远处,梓木父母靠在休息椅上,双目红肿,彻夜未眠。母亲再也没有哭过,只是怔怔望着抢救室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连悲伤都耗尽了力气。父亲紧紧攥着妻子的手,指节泛白,沉稳半生的人,此刻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无力的仓皇。
伽斯汀、黄麒一行人也未曾离去,静静守在长廊角落,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在无声祈祷,盼着天光破晓,盼着里面的少年能撑过这一关,盼着绝境逢生、万事虚惊。
可天意从来难遂人愿。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原本平稳沉寂的ICU内部,骤然响起一阵刺耳尖锐、打破长夜死寂的仪器警报声——
“嘀——嘀——嘀——!!!”
心率骤降!血氧暴跌!
刺耳的警鸣穿透厚重铁门,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瞬间撕碎长廊的平静。
下一瞬,ICU紧闭的大门被医护猛地从内部推开。
数名穿手术服、戴口罩的医生护士快步穿梭,脚步急促沉重,器械碰撞的轻响混着仪器狂乱的警报,瞬间拉满生死危机感。
“患者心率急剧下降,血氧跌破临界值!”
“急性感染引发呼吸衰竭,准备二次插管!”
“肾上腺素推注!立刻上心电监护除颤!”
冰冷急促的医嘱、慌乱有序的抢救动静、骤然紧绷的医疗氛围,清清楚楚落在门外每个人耳中。
病情突发恶化!
原本勉强稳住的生命体征,彻底崩盘!
“呼吸衰竭……”梓木母亲嘴唇哆嗦着吐出五个字,浑身瞬间脱力,刚刚稳住的情绪彻底崩塌,身子再度发软,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我的木木……”
梓木父亲脸色惨白如纸,抱着摇摇欲坠的妻子,身躯控制不住发抖,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碎裂,只剩铺天盖地的绝望。
在场众人心脏骤然骤停,浑身冰凉。
前几日尚且温柔爱笑、通透纯粹的少年,不过数日,竟已然走到了呼吸衰竭、生死垂危的绝境。
而一直跪地死寂忏悔的又安,在听见警报声的那一刻,所有麻木、所有隐忍、所有自我惩罚的沉静,瞬间彻底崩碎。
他猛地抬头。
赤红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敞开的ICU大门,看着里面匆忙穿梭的医护、亮起的抢救灯光、疯狂跳动的危险数据,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耳鸣轰鸣,天地失色。
所有理智、克制、冷静,尽数被滔天的恐慌与绝望撕碎。
“不要……”
他喉咙破碎地挤出两个字,声线嘶哑得彻底不成人形。
下一瞬,长久跪地麻木的双腿骤然发力,他猛地撑地起身!
太久跪地导致气血不通,双腿剧痛发麻,刚站起便踉跄欲倒,可他全然无感,硬生生凭着一股疯魔的蛮力稳住身形。
眼底是彻底濒临疯狂的猩红,往日温润干净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惶恐、绝望与疯癫。
他不管医院规矩,不顾医护阻拦,不顾所有人的拉扯,疯了一样朝着ICU门口冲去!
“让我进去!!”
“放开我!让我进去陪着他!!”
他声音嘶哑嘶吼,带着崩溃至极的哭腔,音量颤抖破音,整个人濒临失控疯魔。
“木木!!梓木!!”
“你别有事!你撑住!!”
“我求求你撑住!!别丢下我!!”
伽斯汀和黄麒见状瞬间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力钳制住他失控的身形。
“又安!你冷静点!!”
“别冲动!里面在抢救!你进去只会添乱!”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着濒临疯魔的人,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
可此刻的又安,早已听不进任何话。
理智彻底清零,脑子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他的小孩在里面受苦,在和死神抢命,他要陪着他,他要护住他!
是他害的。
全是他害的!
如果当初他不闹幼稚的别扭,不犯可笑的自卑,不冷战、不疏离、不推开他;
如果雨夜那晚他早点低头、早点心软、早点坦诚心结;
他的木木根本不会淋雨受伤,不会高热昏迷,不会躺进ICU,不会走到呼吸衰竭、生死一线的地步!
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葬送最爱的人,看着他在里面受尽极致痛苦、挣扎求生,而自己只能站在门外无能为力。
这种折磨,足以逼疯任何人。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又安拼命挣扎,双臂剧烈颤抖,眼眶猩红溢血,大颗大颗的泪水失控砸落,混着压抑数日的悔恨与绝望,彻底决堤。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医生救救他……”
“我命给他!我的命换他的!我什么都给他!!”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克制、温柔自律、永远从容淡然的国家二级运动员,不再是那个内敛隐忍、暗自深情的又安。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心爱之人、濒临失去、彻底崩溃疯魔的罪人。
他挣扎得浑身脱力,青筋绷起,脖颈、手背、额头的血管尽数凸起,整个人状态崩坏到极致。
An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失控疯魔、痛哭失态的又安,眼底寒凉终于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复杂与悲凉。
恨他幼稚有错,可也知他痛得真心、悔得彻底。
长廊之内,哭声、劝阻声、仪器警报声、医护医嘱声交织一片。
门内,是争分夺秒、与死神博弈的生死抢救。
门外,是濒临疯魔、以命赎罪、痛不欲生的彻底忏悔。
梓木的母亲捂着脸崩溃痛哭,压抑数日的悲恸彻底爆发,声声泣血。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死死揪紧,痛得无法呼吸。
这一刻,无人再忍心责怪又安。
因为他的痛,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他的疯魔,他的崩溃,他的以命相抵,全是迟来、滚烫、痛彻心扉的深爱与赎罪。
可最残忍的是——
再痛的悔,再深的爱,再疯魔的执念,
此刻,都换不回里面少年一丝安稳。
生死一线,命数未知。
长夜未明,救赎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