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刺耳的警报声,缠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短短三十分钟的紧急抢救,于门外所有人而言,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荒芜余生。
又安被伽斯汀和黄麒死死拽住双臂,挣扎到最后,早已脱力崩垮。
他浑身剧烈颤抖,脊背绷得僵直,眼底红得近乎溢血,眼泪早已哭干,只剩下嘶哑破碎的喘息。一声声卑微乞求堵在喉头,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反复认错,反复以命相抵。
他疯魔、他崩溃、他近乎自残式的挣扎,却连为里面的人分担一丝一毫痛苦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比千刀万剐更磨人。
梓木母亲早已哭到脱力,靠在丈夫怀里微微抽搐,不敢看、不敢听,却又一秒不敢挪开视线。梓木父亲揽着妻子,肩背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常年驻外练就的沉稳克制,早已在这场生死拉锯里碎得彻底。
听潮众人尽数垂首,长廊压抑死寂,只剩仪器尖锐的声响,一下下凌迟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折磨所有人神经的警报声,终于——缓缓平息。
刺耳的蜂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仪器平稳规律、温和绵长的滴滴声。
抢救结束了。
下一秒,ICU大门从内推开,穿着手术服的主治医生带着一身疲惫走出,摘下口罩,额前尽是细密冷汗。
所有人瞬间抬眼,屏息凝望,空气凝滞到极致。
梓木父亲率先上前,声音沙哑发颤:“医生……我孩子怎么样?”
医生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松缓的笃定:“万幸。”
“紧急抢救成功,心率、血氧逐步回升,呼吸衰竭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扛过了最凶险的一波并发症。”
短短几句话,像是从天而降的微光,刺破了笼罩数日的沉沉黑暗。
险渡鬼门。
一瞬间,长廊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骤然松动。
梓木母亲浑身一软,积压多日的绝望骤然崩塌又骤然释怀,捂着唇无声落泪,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是极致庆幸的酸涩。
悬在所有人心脏顶端的刀刃,终于缓缓落下。
唯有又安,在听见这句“稳住了”的瞬间,全身所有力气、所有紧绷、所有疯魔的执念,骤然抽空。
双腿本就彻夜长跪麻木受损,再加上彻夜不眠、滴水未进、情绪极致透支,他再也撑不住。
身形一晃,眼前一黑。
整个人直直往后脱力瘫倒。
“又安!”
身旁黄麒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此刻的又安,憔悴得让人不敢多看。
眼底赤红荒芜,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白,胡茬凌乱,浑身冰冷颤抖,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被人半扶半架着,胸腔剧烈起伏,许久才喘回一丝微弱气息。
没有狂喜,没有松气,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
只有无边无尽、深入骨髓的后怕。
他差一点。
差一点,就彻底永远失去他的木木。
差一点,一场幼稚别扭的冷战,就让他的少年永远停在那个雨夜,停在他无尽悔恨的余生里。
“让我进去……”
他缓了很久,才找回一丝微弱的声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固执又卑微地重复:“我陪他……我守着他。”
医生本想婉拒,ICU重症区域不允许家属贴身陪护,更何况他并非直系亲人。
可看着他那双空洞猩红、近乎破碎的眼睛,看着他一身赎罪般的狼狈死寂,看着在场无人阻拦的沉默氛围,医生最终于心不忍,轻轻松口。
“可以短时探视陪护,保持安静,不能打扰患者休养。”
门再度推开。
隔绝了数日的生死之门,终于为他敞开一线缝隙。
又安挣脱旁人的搀扶,不用任何人扶、不用任何人陪,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缓慢、沉重、一步一晃地走了进去。
ICU内冷白静谧,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
灯光柔和却寒凉,仪器规律滴滴作响。
病床上的少年安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温顺垂落,唇色浅淡虚弱。细小的针管埋在手背,输液源源不断输送药液,呼吸机轻轻覆在他鼻翼,替他支撑着微弱平稳的呼吸。
安静、孱弱、易碎。
像一朵在风雨里折损、堪堪留住生机的白花。
又安一步步走到病床边,俯身,缓缓蹲在床头。
他不敢碰,不敢惊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生怕一丝动静,就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就那样静静蹲着,视线一寸寸描摹少年安静的眉眼、苍白的脸颊、纤细孱弱的指尖。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后怕,再度翻涌,温柔又沉痛。
“木木。”
他贴着床沿,极轻极轻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辛苦了。”
“我的小孩,太辛苦了。”
“你撑过来了,真好。”
这一夜,无人再劝他休息,无人再拉他离开。
从深夜到天光,从暗沉到微亮。
又安寸步不离,死守病床之前。
不坐、不靠、不睡、不走。
始终静静蹲守在床头,目光寸寸不离少年脸庞。
他的双膝依旧刺痛发麻,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眼底疲惫厚重如墨,却半点不敢松懈。
他怕。
怕一闭眼、一转身,又是一场天人永隔的噩梦。
门外,听潮众人轮流守着梓木父母,替他们安抚情绪、处理琐事,默默给门内两人留出最安静的空间。
An站在走廊窗边,望着ICU紧闭的门,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复杂。
错是真的,悔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天亮时分,天光透过ICU的窗棂,浅浅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
微弱晨光温柔洒落,轻轻抚平了数日的风雨惊惶。
人险渡,命暂安。
往后朝夕,
他以余生寸步不离,赎罪、守护、补偿,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