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死寂,白灯寒凉彻骨。
An的质问字字如刃,一刀一刀剐在又安心口最罪孽最深的地方。
周遭听潮众人屏息凝立,无人敢言、无人敢劝。伽斯汀垂着眼,喉间发紧,黄麒别过头不忍再看,水云汐眼底泛红,满心酸涩无力。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往日里又安待梓木的温柔偏爱有多真、有多沉。
可此刻,所有温柔都成了笑话,所有偏爱都变成伤人最深的利刃。
是他的别扭、他的自卑、他幼稚的自我拉扯,硬生生碾碎了少年所有温顺与坦荡,逼得他雨夜独行、带伤受寒,最后躺进ICU,落得一纸病危。
又安浑身僵冷,四肢百骸尽数被滔天的悔恨淹没。
连日不眠不休的憔悴、眼底密布的红血丝、下颌冒出的青涩胡茬,衬得他整个人狼狈颓败,再无半分往日沉稳温柔的模样。
他抬眼,望着An眼底彻骨的寒凉,望着不远处惊魂未定、强忍悲恸的梓木父亲,望着刚刚苏醒、面色惨白、虚弱垂泪的梓木母亲,最后目光死死钉在那扇隔绝生死的ICU铁门上。
门内,是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梓木。
门外,是他罄竹难书、无处可逃的过错。
所有倔强、所有残存的自持、所有勉强撑着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在寂静长廊骤然响起。
又安双膝一屈,毫无迟疑、毫无缓冲,直直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医院地砖上。
力道极重,震得膝盖发麻发疼,沉闷的撞击声听得人心头发颤。
他脊背笔直,却姿态卑微至极,头颅沉沉低下,整个人彻底卸下所有身段、所有骄傲、所有体面,以最狼狈、最虔诚的姿态,俯首认罪。
无需任何人再问责,无需任何人再指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罪孽。
“是我的错。”
他嗓音嘶哑破碎,近乎气音,带着彻底崩溃后的干涩颤抖,一字一句,认罪俯首。
“所有一切,全是我的错。”
“是我幼稚,是我狭隘,是我自私自卑。”
“是我无端冷战,是我刻意疏离,是我让他受委屈、受冷落。”
“是我……没有护住他。”
最后一句,彻底哽咽断裂。
胸腔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压在心底数日的崩溃彻底决堤。
从前他总说要护他岁岁安稳,总说自己永远偏爱、永远兜底。
可到头来,他是那个亲手把他推入风雨、推入绝境的罪人。
梓木母亲刚刚从昏厥中缓醒,虚弱靠在椅上,听见这几句认罪的话,泪水瞬间决堤,无声滚落。
她看着那个从小温顺懂事、从不惹祸、遇事只会自己扛的孩子,如今孤零零躺在无菌病房里,靠呼吸机维系微弱生机,心口疼得近乎窒息。
她不吵、不闹、不骂,可眼底的绝望与寒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碎。
梓木父亲搂着妻子颤抖的肩头,红着眼眶,沉沉看着跪地不起的又安,满心悲愤,却早已无力再责。
错已铸成。
再多质问、再多怒骂,换不回孩子清醒平安,消不掉那张冰冷的病危通知书。
长廊之内,无人劝解。
大家都知道,这一跪,不是作秀,不是敷衍赎罪。
是又安心底,真的判了自己无期徒刑。
An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地垂首的人,眼底寒意未散,语气沉沉,带着冷硬的事实:
“又安,你记住今天。”
“他这一生,温顺待人,赤诚善良,从未负过任何人。”
“唯独负他、伤他、弃他于风雨的人,是你。”
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又安最后的情绪防线。
他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无声砸落在冰凉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无话辩驳,无地自容。
整整一日,从白昼到暮色,从黄昏至深夜。
听潮众人轮流更替,有人去办理手续,有人去买吃食,有人安抚梓木父母的情绪,唯有又安,始终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寸步未移。
双膝压在冰冷地砖上,从最初的发麻发疼,到渐渐僵硬麻木,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他一动不动,不喝水、不进食、不起身、不休息。
任由寒凉地气顺着膝盖蔓延全身,任由疲惫、饥饿、酸痛尽数侵蚀躯体。
他要痛。
他要时时刻刻、清清楚楚地痛。
身体的痛,才能稍稍抵消他心口万分之一的罪孽。
夜色深浓,医院长廊灯火惨白寂寥。
周遭渐渐安静,陪护的众人守在不远处,默默给他留出赎罪的空间,无人打扰,无人搀扶。
深夜的ICU格外寂静,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隔着厚重铁门隐约传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又安的心口。
他微微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生死之门,眼底是无尽的猩红与荒芜。
“木木。”
他轻声呢喃,语气卑微到尘埃里,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出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醒过来,能平平安安。”
“我再也不闹脾气,再也不疏离你,再也不跟你较劲。”
“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罚我、怪我、远离我、再也不理我,都可以。”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
他不怕跪一夜,不怕跪十天十夜,不怕终身背负罪孽。
他只怕这一跪,跪不回他的少年。
只怕那场雨夜笨拙的拉扯,成了他终生无法弥补的悔恨。
只怕他一时的自卑别扭,换来一生的天人永隔。
长夜漫漫,无人回应。
铁门之内,是生死未卜的沉寂。
铁门之外,是彻夜长跪的赎罪。
他将所有体面、所有骄傲、所有尊严尽数碾碎在脚下。
以肉身受罚,以长夜忏悔,以余生立罪。
世人皆等少年转危为安。
唯有他,跪着等一场饶恕,等一场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新生。
晚风穿过长廊,寒凉刺骨。
一地孤寂,满心皆罪。
他的温柔来的太迟,他的醒悟代价太重。
若岁岁安稳有归期,
他愿长跪此地,赎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