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南洋,海雾吞尽天光。
马六甲渔村外的海面白雾滔天,层层叠叠的湿气压在浪尖,把整片海域笼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方才张海侠独自驾舟离去的水痕,不过短短数息,便被汹涌浪潮彻底抹平。
石桌上那张字迹清瘦、落笔极稳的字条,被张海盐死死攥在掌心。纸边被他指力捏得发皱,字字寥寥,却写得决绝至极。
——“我引兵力去祖庭方向,南安号局深,你们勿追。三年安稳,已是万幸。”
张海盐指尖发颤,眼底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碎得干净。

万幸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胸腔里堵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三年,他看着张海侠日夜被毒素啃噬、被人格撕裂折磨,看着他清醒时隐忍克制、失控时自我厌弃,看着他明明双腿完好、身手依旧顶尖,却日日独自扛着无解的毒咒。
本以为蛰伏能缓,本以为还有来日。
结果这人永远这样。
永远习惯一个人扛所有死局。
苏妄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海面翻涌的大雾,心口青铜牌灼热不止,烫得她皮肉发紧。
牌子的躁动从未如此剧烈过。
不是预警普通阴邪,是追踪——
追踪一缕沾染了张家本源血脉+黄昏草母毒的气息。
那是张海侠。
他走不远。

体内带毒,气息特殊,逃不过青铜牌的牵引,也逃不过莫云高的追踪。

苏妄抬手按住心口,眸光极稳。
他想做饵,断后,引开所有人。

可他忘了,我们从来不是会丢下同伴自保的人。

三年渔村相守,不是临时组队的交情,是毒瘴里互相救命、黑夜里彼此稳住心神、在人格撕裂的夹缝里死死守住彼此的羁绊。
张海盐抬眼,眼底戾气翻涌,少年意气彻底凝成沉冷锋芒。

追。

就算追到祖庭、追到鬼船、追到黄泉海里,我也得把这傻子抓回来。
两人不再多言。
苏妄快速将药囊、拓本、解毒丹、压瘴粉尽数收好,腰间短刃归位;张海盐一把抄起双刀,利落捆好船绳,纵身跃上船板。
小船离岸,再次破浪入雾。
海雾极浓,视线不足三尺,四周寂静得可怕,连浪涛声都变得沉闷压抑。寻常船只入此雾海,必迷航、必失向、必被暗流卷碎。
可苏妄熟稔整片南洋潮汐脉络,掌心青铜牌持续发烫,稳稳指着前方一缕愈发清晰的毒息轨迹。
船行半个时辰。
原本杂乱四散的莫云高追兵船队,竟真的全数调转航向,齐刷刷朝着深海最幽暗的一处雾眼追去。
正如张海侠所想——
他一身本源毒血,是莫云高梦寐以求的完美祭品。
他一动,所有眼线、死士、军阀兵力尽数被牵走。
海面数十艘武装快船浩浩荡荡压向远海,杀气沉沉,炮火隐约可见。

他故意把自己做成了唯一目标。
张海盐盯着远处追兵船影,牙关紧咬,眼底又气又疼。
就在这时,苏妄忽然按住船舷,眸光骤然一凝。
不对。

追兵停了。

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阀船队,在进入某片海域边界后,尽数停滞不前,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比追捕张家猎物更恐怖。
张海盐神色一凛,瞬间站起

怎么回事?
海风忽然停了。
整片海域瞬间死寂,无风、无浪、无潮声。
灰白大雾缓缓向两侧分开,如同被无形之力撕开一条巨大海路。
海路尽头,雾锁中心。
一艘庞大至极的古旧轮船,静静悬浮在墨色海面之上。
船体斑驳锈蚀,挂满深海海藻、湿滑水锈,船身巨大得超乎常理,桅楼残破,旗帜朽烂,整艘船死寂无声,不摇不晃,如同一座浮在海上的死城。
南安号。
张家百年移动档案库。
莫云高囚禁毒源、布下幻境、猎杀张家人的终极鬼船。
他没有去祖庭。

他引着追兵,直奔南安号而来。

苏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骤然清明。
张海侠比谁都清楚。
祖庭是终局,但祖庭有阵、有封印、有地脉反噬,莫云高不敢仓促开战。
唯有南安号,是莫云高真正的杀局主场。
幻境、藤蔓、血契、记忆猎杀、毒层叠阵。
所有阴毒,所有算计,所有针对南洋张家的猎杀布局,全部藏在这艘鬼船里。
他主动入瓮。
以自己这具带毒的张家血脉躯体,主动踏入最凶险的囚笼,只为彻底引尽莫云高主力,断干净渔村后患。

……蠢货。
张海盐声音发哑,眼底红丝骤起。
他太了解张海侠了。
这人清醒时理智缜密,算尽天下局,唯独永远算不清自己。永远以身入局,永远以己为饵,永远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
就在这时,遥远鬼船甲板上,缓缓立起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衣身影。
隔着茫茫雾海,看不清面容。
却看得清站姿笔直,身姿稳得如松如石。
是张海侠。
他没有逃。
他登船了。
(风声碎语,极淡)

海盐。苏妄。别来。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追来。
所以他站在甲板上,直面整片鬼船死气,直面漫天蛰伏的毒瘴幻境。
他体内的黑白人格正在剧烈拉扯。
白虾清醒克制,满心愧疚——不该拖累他们,不该让两人卷入死局。
黑虾暴戾冷厉,满是自厌——我身带毒咒,本就该烂在这里,不该连累旁人。
双重意识撕裂神魂,却硬生生被他压成一片冷静。
他独自抬手,轻轻拉动了南安号的船铃。
——当。
一声闷沉古铃,穿透雾海,传遍整片海域。
鬼船,正式苏醒。
船舱深处,无数经年沉寂的毒瘴开始流动,镜面幻境缓缓成型,人形藤蔓的暗影在船底暗处悄然蠕动,层层叠叠的杀阵,全数启动。
苏妄掌心青铜牌瞬间爆发出刺眼青光,烫得她掌心发麻,古纹剧烈震颤,疯狂预警极致的阴邪与长生异动。
船上有完整的黄昏草毒阵。

有镜像杀局,有记忆幻境,有血契献祭阵。

他一个人,撑不住整船的死局。

张海盐握紧双刀,眼底所有少年顽劣彻底褪尽,只剩一片沉肃决绝。

他敢独自上船。

我们就敢踏平这鬼船。
小船破开最后一层雾障,直直朝着庞然死寂的南安号驶去。
近了。
越靠近鬼船,越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压抑死气。
船身锈迹里渗出淡淡的青绿色毒水,甲板空无一人,却处处透着被窥视的寒意。
整艘船像一张蛰伏多年的巨口,静静等待猎物入腹。
苏妄收起青铜牌,压下心底躁动,声音冷静笃定。
登船。

你破阵杀伐,我解毒镇瘴。

这三年我们三人共守一屋。

今日,便三人同闯一狱。

风雾萧萧,鬼船在前。
船上,幻境藏人心,毒阵锁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