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牌散出的青辉顺着神像星图纹路爬满石基,地底源源不断翻涌的灰黑毒瘴如同被无形屏障阻隔,一点点缩回泥土深处。洼地里疯长的黄昏草失了地脉阴气滋养,暗绿叶片迅速发灰打卷,甜腻蚀骨的毒味淡去大半。
苏妄双手托着青铜牌,指尖因长久托举重物微微泛白,额角浸出一层薄汗。古纹共鸣消耗心神,心口阵阵发虚,直到最后一道阵纹被青光封死,她才缓缓垂落手臂,将青铜牌重新贴身收好。
阵眼暂时封死,不出三年,岛上毒草会彻底枯死。只是封印之力有限,不能长久搁置,日后必须回来加固。

张海侠缓缓站起身,丹药只能暂时压下本源剧毒,经脉里如同万千细针穿刺的痛感依旧隐隐作祟,脑海里两种意识反复拉扯,暴戾躁郁的念头时不时窜出来搅乱心神。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翻涌的负面情绪压下去,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的模样。

莫云高不会善罢甘休。盘花海礁只是一处养毒据点,真正转运毒草、收拢海外张家人的据点,是远海的南安号。
张海盐靠在神像石身,短刀归鞘,眼底没了往日嬉闹,满是沉郁。方才亲眼看着张海侠替自己硬扛本源毒雾,心底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堆着,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搭档,目光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那艘飘在雾里的鬼船,档案里记过,是早年张家遗留的移动档案库,反倒被军阀拿来当做炼毒囚笼。

只是虾仔你现在体内带毒,贸然登船风险太大,船上毒瘴比孤岛更浓。
这话戳中要害。张海侠周身气息微微一乱,眼底掠过一丝自我厌弃,转瞬又被理智压下,白人格的冷静占据上风。

毒素尚可压制,我的嗅觉能拆解船上所有毒层,有我在,你们才不会落入莫云高的毒阵陷阱。
苏妄听着二人对话,低头摩挲心口温热的青铜牌,心中已有盘算。黄昏草本源毒入血脉无根治之法,孤岛瘴毒混杂船中幻境毒气,只会不断刺激张海侠体内毒素,加速人格分裂。
直接奔赴南安号太过仓促。莫云高眼线遍布远海,我们三人目标太过扎眼,且海侠体内毒素急需长期调理,贸然行动只会任人摆布。

马六甲沿岸有一处偏僻渔村,四面环椰林,潮汐隐蔽,外人极少踏足,可暂时隐居调理。我可以就地开辟药圃,炮制长效压毒丹,同步梳理母亲留下的拓本,破解青铜牌完整纹路。

张海盐一怔,随即明白苏妄的用意。与其一头撞进莫云高布好的死局,不如暂避锋芒,一边调养张海侠身上的剧毒,一边暗中搜集南安号与军阀余党的线索。

渔村隐居也好。正好我可以借着沿海航道,暗中追查莫云高散布在外的眼线,摸清南安号固定出海周期。
三人不再耽搁,趁着天光未亮,清理洼地残余死士尸身,焚毁未被地脉滋养的浅层黄昏草,确认封印稳固后,原路登船驶离盘花海礁。
归途海面雾气稀薄,再无之前浓稠蚀骨的毒瘴,只是张海侠一路上沉默得过分。偶尔海风掠过,体内毒素隐隐躁动,黑人格的暴戾念头便会冒出来,他只能独自靠在船舷,避开两人视线,默默调息压制。
张海盐看在眼里,心下酸涩,悄悄将苏妄备好的安神草药包递到他手边,嘴上依旧习惯性嘴硬,语气却软了大半。

拿着,闻一闻能安神,别硬扛着,出了岔子,我可不帮你。
张海侠抬眼淡淡看他,接过药包置于鼻下,清浅草药香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戾气,轻轻颔首算作道谢。苏妄坐在船头,默默调配新的丹方,余光始终留意着二人,青铜牌隔段时间便会微微发烫,替她感知张海侠体内起伏不定的阴毒气息。
一路顺潮而行,三日之后,小船驶入马六甲深处的隐秘渔村。
村落依山傍海,家家户户以捕鱼为生,民风淳朴,鲜少有外来军阀、探员踏足。椰林成片遮蔽海岸,几间闲置木屋空置许久,三人出钱租下一处带小院的居所,就此开启为期三年的隐居岁月。
小院被苏妄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侧开辟小片药圃,栽种各类压制黄昏草毒的草药;屋内木架摆满古籍拓页、分装草药的陶瓶;窗边摆着一张长桌,是张海侠推演线索、拆解古纹的地方。
曾经杀伐不休的南洋第一快刀,褪去一身桀骜锋芒,学着操持烟火琐事。
每日天不亮,张海盐便会出海捕鱼、采摘新鲜草药,洗衣劈柴,包揽家中粗活。每到入夜,张海侠体内毒素最容易发作,人格拉扯最为剧烈,他便守在隔壁厢房门外,彻夜不眠,只要屋内传来一点异动,立刻推门而入安抚。
白日里他照旧爱和苏妄拌嘴,吐槽她熬煮的解毒药苦涩难咽,可每次都会一饮而尽;出海归来总会带回新鲜海果,嘴上说是顺路捡的,实则专门挑温润安神、能缓和毒性的果子。他的偏爱热烈直白,藏在每一件细碎琐事里,从不刻意遮掩。
张海侠的日子则在清醒与暴戾之间反复拉扯。
清醒温和的白人格占多数时日,他安静坐在院中石桌前,帮苏妄辨识草药药性,拆解青铜牌拓印纹路,凭借超凡嗅觉辨别药材成色,闲暇时推演莫云高的势力分布图。时常望着忙碌的两人,眼底藏着隐忍克制的情意,清楚自己身中无解剧毒,注定是拖累,数次轻声劝说苏妄离开,寻安稳平凡的人生,不必困在满是毒瘴与宿命的三人羁绊里。
一旦毒素受海风、阴湿气息刺激,暴戾自厌的黑人格便会占据意识。那时他会失控摔碎桌上药碗,嘶吼着驱赶张海盐与苏妄,言语刻薄伤人,满心憎恨体内剧毒、憎恨残缺失控的自己,生怕失控之下误伤两人。
每到此刻,张海盐寸步不离,耐着性子轻声安抚,任凭他推搡冲撞也绝不后退;苏妄则取来特制安神汤药,指尖抚过他腕脉,轻声讲解草药纹路、青铜牌秘事,用平稳温和的话语一点点拉回他涣散的神志。也唯有苏妄,能精准抓住两种人格切换的临界点,稳住濒临失控的张海侠。
三年光阴缓缓流淌,苏妄日日埋首古籍拓印,反复比对青铜牌纹路与张家星图,终于拼凑出母亲留下的完整记载。
深夜,她将泛黄拓纸铺在石桌上,青铜牌置于纹路中央,青辉缓缓浮现,尘封的记忆碎片终于解锁。
我母亲是张家外家最后一脉传人。这块半块青铜牌,是开启南洋邪神祖庭、彻底断绝黄昏草本源的唯一钥匙。

莫云高一心想要夺取此物,以张家血脉与古牌之力,完成长生献祭仪式。

站在一旁的张海盐神色一沉,指尖死死攥紧腰间短刀。张海侠静坐一旁,眸色深重,多年所有线索串联,莫云高完整阴谋彻底清晰。

三年蛰伏,我们暗中清理了大半沿岸眼线,可莫云高主力始终盘踞南安号,祖庭献祭的筹备从未停下。

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他迟早会循着踪迹找到渔村。
一语成谶。
几日后清晨,苏妄外出采药归来,远远望见海面漂浮数艘武装快船,船身印着莫云高军阀标识,正沿着海岸线逐一搜查村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黄昏草甜腥,余党追踪三年,终究还是找到了这片隐匿渔村。
院内气氛瞬间紧绷。张海盐抽出短刀护在苏妄与张海侠身前,周身杀气翻涌;张海侠鼻尖剧烈抽动,辨清对方人数与携带毒瘴浓度,快速推演突围路线。
张海侠垂眸,心底生出决绝。自己体内剧毒是莫云高最渴求的祭品,若是三人一同撤离,目标太过显眼,迟早会被追上。唯有独自动身,以自身为诱饵,引所有兵力奔赴邪神祖庭,才能给张海盐、苏妄留出脱身喘息的机会。
趁二人忙着清点草药、收拾兵器,张海侠趁着海风掩护,悄悄写下祖庭方位字条留在石桌上,独自驾着一叶小舟,朝着深海方向独行而去。
待到张海盐与苏妄察觉屋内空无一人,看见桌上字条时,海面只剩一道远去的小舟水痕,浓雾翻涌,将张海侠的身影彻底吞没。

这个傻子!
张海盐攥紧字条,声音嘶哑,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转身便要驾船追赶。
苏妄快步跟上,心口青铜牌滚烫发烫,指尖死死按住古纹,目光坚定望向茫茫雾海。
追,去邪神祖庭。

我们不能让他独自面对莫云高与漫天本源毒瘴,这三年相守,从来没有丢下谁的道理。

小船破浪而出,紧随张海侠留下的气息轨迹,奔赴南洋最凶险的禁地——邪神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