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船缓缓靠上南安号锈蚀的舷梯，船身与巨轮相撞，发出沉闷空洞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海面荡开悠长回响。

整艘轮船静得诡异，听不到人声，唯有海水顺着船板缝隙滴落，滴答、滴答，像有人藏在暗处不停滴水，勾得人心头发紧。船身爬满深绿海藻，渗出混着黄昏草的青绿色毒水，沾到船舷木质扶手，转瞬便腐蚀出细小坑洞。

张海盐率先跃上船板，短刀横握，舌尖抵着唇间薄刃，周身紧绷，目光飞速扫过甲板每一处死角。往日的戏谑全然不见，眉宇间只剩刺骨冷冽。

南档卷宗对南安号记载详尽，他早将船上杀阵熟记于心，此刻低声提醒身侧二人。

苏妄紧随其后踏上甲板，腰间药囊系得紧实，心口青铜牌持续发烫，一层淡青微光若有若无萦绕周身，抵御四下漫溢的隐性毒瘴。她抬眼环视周遭甲板，目光落在船舱两侧镶嵌的落地铜镜上，镜面蒙着一层灰雾，隐约倒映出扭曲晃动的人影，并非他们三人的模样。

话音未落，船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清瘦黑衣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张海侠。

他独自守在船舱入口，身形依旧挺拔完好，双腿活动自如，只是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眼底明暗交替，黑白两种人格正在内里撕扯。清醒的白虾强行压制住暴戾的黑虾，独自在此等候，不愿将二人拖入绝境。

他声音清冷，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体内本源毒瘴受船上幻境刺激，经脉间刺痛翻涌，脑海里不断响起自厌的嘶吼。

张海盐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微晃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张海侠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柔软，又转瞬被黑人格的烦躁覆盖，语气陡然冷硬几分

苏妄上前一步，取出一小瓶乳白色药液递给他

张海侠沉默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瓶身，心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三人并肩而立，不再争辩分离之事，一同往船舱深处走去。

刚踏入底层廊道，两侧镜面骤然亮起灰蒙白光，廊道里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周遭景物瞬间发生变化。原本锈蚀的船舱，竟化作胥城药铺的模样，耳边飘来父亲温和的叹息，无数中毒渔民的惨状在镜中浮现，拉扯苏妄的心神。

另一侧，张海盐面前的镜面映出少年时初入南档的画面，无数死去的探员同僚站在雾里，声声质问他没能护住同伴；张海侠眼前的幻境最为凶险，镜中不断重复盘花海礁那日本源毒雾扑面而来的画面，黑人格趁势疯狂翻涌，耳边全是自我否定的嘶吼，四肢隐隐泛起无力的麻木感。

苏妄迅速从药囊取出三枚安神熏香，指尖火苗一点，淡白烟气散开，稍稍冲淡镜面阴邪之气。她抬手将青铜牌举至身前，青芒大放，镜面幻境被青光硬生生震得晃动、褪色，扭曲虚影渐渐消散。

张海侠借烟气与古牌微光勉强稳住神志，鼻尖全力翕动，快速拆解整条廊道的毒气分布，语速急促

三人顺着廊道缓步前行，地面隐约渗出黏腻墨绿色汁液，空气中甜腥毒味越来越浓。暗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数十根粗壮漆黑藤蔓冲破木板缝隙，如毒蛇般四散挥舞，藤蔓表面布满细小毒刺，一沾皮肤便会留下青黑淤痕。

张海盐纵身上前，短刀出鞘横斩，刀光密集如网，同时舌尖一抵，薄刃自唇间疾射而出，精准钉穿藤蔓粗壮根茎。可黄昏草催生的藤蔓再生速度极快，斩断一截、刺穿一处，转瞬便从断口重新抽枝疯长，密密麻麻源源不断朝三人缠绕而来。

张海侠迅速绕至侧面，凭借嗅觉找到藤蔓根系所在的暗格，指尖发力击碎木板，内里囤积着浓缩黄昏草汁液，正是供养藤蔓的源头。

苏妄立刻扬出灰白色解毒药粉，药粉落在浓稠毒汁上，瞬间冒出白烟，墨绿色汁液迅速干涸发黑，失去生机。失去养分供给的藤蔓慢慢疲软、枯萎，瘫落在地面不再动弹。

清理完藤蔓杀阵，廊道尽头出现一间密闭舱室，舱门刻着血色繁复纹路，正是账房少年被困的血契献祭阵。舱内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呜咽，莫云高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飘出，带着偏执的狂热。

“张家血脉、古牌传人，尽数送上门，今日献祭一成，长生秘术唾手可得。”

张海侠眼底寒意暴涨，体内黑人格短暂占据上风，周身气息冷冽刺骨，抬手便要直接撞开舱门，却被张海盐一把拉住。

张海侠微微一怔，白人格重新夺回主导，敛去周身暴戾，冷静推演舱内阵法排布

苏妄俯身查看门板底部刻下的张家古篆，指尖顺着纹路描摹，青铜牌与血色阵纹产生共鸣，青芒一点点渗透门板缝隙。

青光顺着血色纹路流转，紧闭的舱门发出咯吱声响，缓缓向内敞开。舱内，一个少年被铁链缚在阵眼中央，周身萦绕淡红血气；角落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被莫云高胁迫的南档旧人张瑞朴，他双目浑浊，早已被黄昏草毒素迷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