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远开始记了。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悄悄做的。他去小区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台历,二〇二六年的,薄薄一本,封面印着大红色的福字。他把旧台历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下来,放在旁边当参照,然后把新台历翻到一月那一页,拿笔在第一天底下写了一行字。
“一号,晴。早上看日出,六点四十二分。陈明月说今天太阳比昨天早了一分钟。”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中午她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我擀的皮,擀得不圆。”
第二天他接着写。写之前他想了想她说的“记你自己”,于是换了种写法:“二号,多云。上午去公园走了四十分钟。路上遇到老李,聊了十分钟。他说他孙子考上了大学。回家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二斤橘子,皮薄,甜。”
他写完又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流水账,但没改。第三天他写:“三号,阴。胃有点不舒服,中午只喝了粥。陈明月给我找了药,让我躺了一下午。躺着的时候睡不着,把床头上那本旧画册翻完了。画册里夹着一张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照片上我瘦得像根竹竿。”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自己看了一遍。发现这一页里有“胃不舒服”也有“她给我找了药”,有“瘦得像根竹竿”也有“旧画册翻完了”。好像确实在记自己的事了,但不全是他自己的。有些地方她还是会冒出来。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犯规,想了想决定不管。就这么记。
一月中旬的时候陈明月发现他在记。
那天她进书房找一本旧书,看到书桌上摊着那本新台历。她本来只是看了一眼,目光扫到上面有字就停住了。她翻到一月一号,看到了那行“陈明月说今天太阳比昨天早了一分钟”。她翻到三号,看到了“她给我找了药”。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翻到十几号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让她手指停了一下。
“十五号,晴。今天没干什么。上午洗了床单,晾在阳台上。风大,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下午陈明月去合唱团,我一个人在家。客厅里空了一半。以前她出门我不觉得,今天觉得了。大概是洗了床单之后阳台空了,不习惯。她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砂糖橘,我吃了两个。”
陈明月把那本台历放回了书桌上,没有带走。晚上周怀远进屋的时候看到台历的位置动过了,知道她翻过了。他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接过来吃了。
二月初过年。孩子们打电话来拜年,说今年不回来了,等开春暖和了再带孙子回来住几天。挂了电话之后周怀远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回放。陈明月从厨房端着两碗汤圆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
“不回来就不回来。省得我做饭累。”她坐下来,舀了一颗汤圆吹了吹。
周怀远嗯了一声。他低头吃汤圆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少做两个菜。我做。”
陈明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表情平常。她收回目光,吃掉了碗里最后一颗汤圆。
那天晚上他坐到书桌前翻出台历,在当天那一页写了一段比平时长的话:
“二月三号,除夕。孩子们说今年不回来。陈明月说省得做饭累。但她下午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冰箱里冻的排骨拿出来又放回去。我知道她本来打算做六个菜。晚上煮了汤圆,甜的,芝麻馅。她吃了两碗。春晚没看完她就去睡了,我关的电视。客厅里灯还亮着的时候,我看着沙发,觉得两个人坐有点空,一个人坐又太满了。”
陈明月第二天早上看到了这段。她站在书房门口看完了,合上台历放回原处。然后她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两个蛋。周怀远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前等他。他把粥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蛋。嚼了两口之后他抬了一下头。
“今天蛋嫩。”他说。
“火小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吃完之后他去洗碗,陈明月把台历从书房拿出来放在了客厅茶几上。他洗完碗出来看到台历搁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支笔。他在旁边坐下来,翻开台历,在当天那一页写了几个字:“二月四号。蛋嫩。火小一点。记住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台历,搁在茶几中间。陈明月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经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台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他手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光着,但枝丫上已经有芽苞冒出来了。再过一个月,叶子就会钻出来。到那时候,他大概会写上一句“梧桐树发芽了”。然后她会补一句“你写的这句太短了”。然后他再写一句长一点的。
台历翻开的那一页搁在茶几上,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掀了一下。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