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弗陵满月那天,长安城的春天已经彻底铺开了。长门宫的桂花树长满了新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院子里摆了七张桌子,红绸在廊柱上扎成了花结,仆人们端着菜碟来回穿梭。书坊街那边的百姓隔老远就闻到长门宫飘出来的酒香和菜香,大人小孩都踮着脚朝那个方向张望。
满月宴设在午时。长门宫的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坐满了人。紫薇和福尔康坐在南边的桌旁,瑞雪跟在他们身边,已经会自己拿筷子夹菜了,虽然夹得不太好,往往夹到一半就掉了,但她不灰心,弯腰捡起来继续夹。小燕子抱着永琪的儿子满院子追着跑,永琪在后面端着碗喊她别跑太远。柳青和金锁坐在角落的桌旁,金锁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小姑娘正伸手够桌上的一碟桂花糕。柳红从希望书坊赶来,一进门就被柳青按在椅子上:“今天不许干活,坐这儿吃饭。”周大勇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食盒,憨憨地笑:“我带了点自己做的酱肉。”
雪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怀里抱着刘弗陵。满月的婴儿比出生时白净了许多,小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襁褓的边角。
刘彻坐在她身边,面前摆着一壶酒,没有喝,杯口还干净着。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人,最后落在雪楹怀里那个小东西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某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给旁边的内侍:“念吧。”
内侍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满院的人都放下筷子安静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六子弗陵,降生于春分之时,天象祥瑞,朕心甚慰。赐名弗陵,封为……待年后再行册封。”内侍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刘彻,确认他示意继续,又低头念道:“又:昌邑王刘髆,年七岁,母妃已故,朕念其孤幼,特命记于昭仪夏氏名下,迁居彻楹殿。由昭仪夏氏抚养教导,如亲子无异。钦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清了最后那句话——昌邑王刘髆,记在昭仪名下,迁居彻楹殿,由她抚养。刘髆是李夫人的儿子,李夫人病故后一直养在宫人手里,少有人问津。现在陛下亲手把他交给了雪楹。
雪楹抱着刘弗陵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满院宾客,落在一处——院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深色衣裳,身形瘦小,站在门槛边望着院内的热闹,脚上没有跨进来。他就是刘髆。李夫人的儿子,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李夫人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安静地垂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站着。
雪楹看着那个站在门槛外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李夫人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她在病榻上攥着被褥咬牙切齿,想起她对雪楹的恨意,想起她临死前那句“我白算计了”。但她放下那些念头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像翻过一页已经读完的书。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弗陵,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孩子,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刘髆收到了那个点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走到正堂前站定,朝雪楹和刘彻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然后低着头不说话。雪楹没有立刻跟他说话,她看了一眼小莲。小莲会意,弯腰走到刘髆面前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小殿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刘髆被小莲牵着手往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雪楹朝他笑了笑,他看到了那个笑容,脚步没有停,但攥着小莲手指的力度松弛了一些。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雪楹抱着刘弗陵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紫薇,起身朝侧门走去。刘彻在她起身时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住她。
彻楹殿的偏房里小莲正在帮刘髆整理新铺的床褥。春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新换的帐子上。雪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刘髆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摸被角。她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没有离他太近,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几岁了?”她问。
“七岁。”他的声音有些闷,但没有畏缩。
“七岁不小了。”雪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自己读书了。”
刘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会读书。”
“那以后你教弟弟读。”雪楹说,“他还小,还不会。等他大一点了,你教他。”
刘髆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我弟弟。”
“现在他是了。”雪楹说,“你是他哥哥,他是你弟弟。这个屋子里,只有你和他两个小孩。他以后会叫你‘哥哥’。你要不要教他?”
刘髆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被角的力度又松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攥被角的手指,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雪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晚膳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不说他们也会做。”她顿了顿,“你要是想叫你娘亲的名字,可以叫。不用避着。”
刘髆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像是惊讶,像是疑惑,又像是一点试探着萌芽的信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攥着被角继续低头坐着。但他攥被角的力度彻底松开了。
傍晚时分,雪楹回到正房,瑞雪正趴在床边看刘弗陵睡觉,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又缩回来。雪楹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弟弟好看吗?”
瑞雪歪着头想了想:“他皱巴巴的。”
“过几天就不皱了。”
“那……哥哥呢?”瑞雪问。
雪楹愣了一下:“哥哥?”
“小燕子姨说,今天来了一个新哥哥。”瑞雪眨着眼,“他住在这里吗?”
“嗯。他住在隔壁的屋子里。”
瑞雪从她腿上滑下去,噔噔噔跑了出去。雪楹追出去时,瑞雪已经站在彻楹殿偏房的门口了。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刘髆正坐在桌前对着碗筷发呆,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是我哥哥吗?”
刘髆看着她。
“我叫瑞雪。”她说,“你是新来的哥哥吗?”
“……嗯。”
瑞雪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那你吃糕。这个好吃。”
刘髆低头看了看那块糕,又看了看瑞雪,伸出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傍晚的余晖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小孩之间。桂花糕在盘子里还剩半块。瑞雪坐在他对面晃着腿:“你以后教弟弟读书?我也要听。”
刘髆嘴里含着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瑞雪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雪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春末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院子里新开的玉兰花香。远处传来宴席散场的声音,仆人们开始收拾桌子碗筷。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屋里两个小孩安静分享桂花糕的样子,没有出声。
雪楹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会好好的。”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院子里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长门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彻楹殿偏房的窗户里映出两小一大三个影子,在温暖的烛光中轻轻摇曳。刘彻的声音很低:“朕知道他会好好的。”他握紧了她的手,“因为你在这里。”
雪楹靠在他肩上没有动,但在春风里,她轻轻弯起了嘴角。
【 🌌 天 幕 时 空 · 诸 天 万 界 共 见 🌌 】
天穹之上,一小片光幕亮起,像春夜里推开的一扇窗。光幕中央缓缓浮出几行字,笔画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皇六子弗陵满月。长子刘髆迁居彻楹殿,记于昭仪名下。”
“瑞雪递了半块桂花糕。被接住了。”
“长门宫从此又多了一盏灯。”
光幕流转到最后,浮出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