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定在八月十六。
前一天晚上,长门宫的厨房就忙开了。小莲里里外外地张罗,插花、摆桌、试菜,来回跑了十几趟也不喊累。柳红从希望书坊赶回来帮忙,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去厨房盯火候。雪楹坐在正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何叔在列,周大勇在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放在案上。
小莲端了盏热牛乳进来:“小姐,您今天的牛乳还没喝。”雪楹接过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牛乳是温的,加了蜂蜜,入口绵甜。她最近胃口变刁了,油腻的闻不得,甜的和清淡的倒还能吃下。小莲在旁边站着看她喝,眼尖地发现雪楹今日的裙子腰身比往常宽松了一些,腰间系带也比平日松了半寸,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收走时多看了一眼她的腰,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第二天午后,长门宫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桂花树下摆主桌,廊下摆两桌。主桌上坐的是雪楹、刘彻、紫薇、福尔康、小燕子、永琪。廊下两桌坐的是书坊和宫里的人。
何叔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他今年四十三岁,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管事做得稳当利落,但面对这阵仗还是紧张。小莲正从厨房端着一盘桂花糕出来,看到他站在那儿,笑着招呼了一声:“何叔来了?坐呀,站着做什么?”
何叔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清了清才说话:“哎,好。”
柳红比何叔晚到一会儿。她从希望书坊直接过来的,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跟平时在书坊忙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周大勇比她到得更早一些,紧张得头上的汗擦了好几遍,看到她进门时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也忘了放下。
宴席在午时开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酒一壶一壶斟满。周大勇坐在柳红对面,夹菜夹得拘谨。柳红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夹啊,跟个绣花姑娘似的。”周大勇脸一红,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
小燕子看到这一幕,捅了捅身边的永琪,压低声音:“你看你看,柳红把人家吓着了。”永琪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你管人家?吃你的。”
何叔坐在小莲旁边。他不太会说漂亮话,只是在她倒茶时顺手扶了一下壶盖怕她烫着,在她起身添菜时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盘她够不着的水晶肘子推到她那边。小莲感觉到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何叔低下头继续吃菜,耳根红了一片。
雪楹坐在主桌首位上,看到这两对的状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压都压不住。小燕子凑到她耳边:“怎么样?成了吧?”雪楹没回答,但她眼底的笑意比杯中的茶汤更暖。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刘彻站起身。他走到雪楹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朕有样东西给你看。”然后他朝众人说了一句:“朕与昭仪去去就回。”便伸出手,雪楹搭着他的手站起来。
众人没问去哪,刘彻牵着雪楹穿过长门宫的长廊,出了侧门,坐上一辆等在门口的马车。马车沿着宫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绕过未央宫的北墙,在一道新开的宫门前停下。门不大,但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彻楹殿。门是素木的,门楣上刻着的字是刘彻亲笔所写,刀锋刚劲又带着柔和的弧度。他推开门,侧身让雪楹先进。
门后是一座小巧的宫殿。不比长门宫大,但比长门宫精致。主殿不大,一间正堂,一间暖阁,一间茶室。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比长门宫那棵小一些,但树形端正。树下放着一把藤编的摇椅,椅子上铺着软垫。殿的东墙上有一扇角门,刘彻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短廊,短廊的尽头是宣室殿的侧门。几步路,一墙之隔,他批完奏章只需走几步就能到她的院子。雪楹站在那扇角门前,回头看着他:“这殿是你建的?”
“上个月动工的。”刘彻说,“你睡觉认床,换地方睡不踏实。朕在宣室殿旁边给你建一座新的,你什么时候想去找朕,走几步就到了。”
雪楹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门框上那三个字。“彻楹殿。”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在一起。”
刘彻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腰身——比上次抱她的时候又圆了一些,他伸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手掌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他的掌心贴着她腹部的弧度,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孩子。”他的掌心轻轻贴了一下,“朕刚才好像感觉到他动了。”
雪楹低头,他的手贴在她腹上,他的呼吸拂在她发顶。她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没有。可能还太早。”
他没有挪开手。两个人站在角门前,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彻楹殿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再过几个月,那棵树也会开满金黄的花,香气会从宣室殿的侧门飘进来,飘到他的案头。
回到长门宫时宴席已经散了。廊下两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莲正在院子门口送何叔出去,何叔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个……是我自己晒的桂花干,泡茶喝对睡眠好。”小莲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脸红了:“谢谢何叔。”
另一边,周大勇已经走到书坊街的拐角了,柳红追上去喊住了他:“你等一下!”周大勇回头,柳红快步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塞给他:“你落下的。桂花糕。”周大勇接过来,憨憨地笑了:“谢谢。明天……我再来送粮。”柳红别开脸:“你爱送不送。”
雪楹站在长门宫的门口看着这两幕,忽然觉得秋风凉了,刘彻的外袍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她肩上。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回头看他,但声音里含着笑:“夫君。你说他们明天会不会来?”
“何叔会来。周大勇也会来。”刘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笃定,“送桂花干,或者送粮。”
“那我们要不要再摆一桌?”
“不用。”刘彻说,“让他们自己吃去。”
雪楹笑了一声,靠进他怀里。秋风吹过院子,长门宫的桂花树又落了一阵细碎的花瓣雨,落在两个人肩上、发上。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朵小桂花:“走吧,回屋。我困了。”
“又困了?”刘彻低头看她。
“嗯。最近总困。”她打了个哈欠,“好像肚子里这个,比上一个能睡。”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的肩,慢慢往正房走去。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 天 幕 时 空 · 诸 天 万 界 共 见 🌌 】
天穹之上,一小片光幕亮起。光幕中央浮着几行字:
“秋宴·圆满。”
“何叔送桂花干·周大勇送粮。”
“各看各缘,各得各福。”
光幕继续流淌,又浮出一行字:
“彻楹殿·已落成。”
“与宣室殿一墙之隔·角门相通。”
“彻·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