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背篓里码着两坛药丸,一坛双黄连丸,一坛银黄丸,上头还铺着一层晾晒妥当、炮制完毕的紫花地丁。她约上春兰,二人结伴往镇上走去。路途不算远,背篓轮流换着担,倒也不觉疲累,不多时便踏入了镇子。
苏清鸢熟门熟路,径直领着春兰走向回春堂。刚到门前,上次见过的药童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热络:“姑娘,你可算来了!孙大夫都盼了你好几日啦。”
“小哥不必总唤我姑娘,我名唤苏清鸢,直接叫我名字便好。”苏清鸢温声说道。
药童立刻改口,笑着拱手:“原来是苏姑娘,小的名叫金福,旁人都唤我阿福。姑娘稍候,我这就去通报张大夫。”
没片刻功夫,张大夫便匆匆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欣喜:“苏姑娘,你可算来了,快随我入内说话。”
说话间,阿福端着茶点与茶水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位眉眼灵动的小姑娘。他笑着介绍:“苏姑娘,这位是我家青樱妹妹。方才见你带来了友人,青樱一见如故,特意让我来引荐。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这是我的姐妹,春兰。”苏清鸢介绍道。
“原来是春兰姐姐。”阿福笑意盈盈,“青樱妹妹正想与姐姐结识,不知姐姐可否移步一叙?”
春兰转头看向苏清鸢,见她轻轻点头,便笑着跟着青樱到一旁说笑去了。苏清鸢看着机灵懂事的阿福,心中暗忖:这小子倒是通透。
随后她跟着张大夫走进内室。落座之后,孙大夫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苏姑娘,实在对不住。前日我未先问过你的意思,便将你送来的药丸拿给东家看过了。”
原来张大夫试用药丸三日,效果奇佳,前日夜里便将特意留存的百枚药丸连夜送交给东家。东家见药效出众,当即追问药丸来源,一心想要结识供货之人。张大夫牢记与苏清鸢的约定,不肯透露她的分毫信息,只说需先问过她本人的意愿。东家见状,便退而求其次,询问药丸是否还有存货,希望大量购入,分发到各地分号售卖。如今苏清鸢此前送来的药丸,早已售卖一空。
“无妨。”苏清鸢淡淡一笑,“只是咱们先前的约定,还望张大夫谨记。”
“那是自然,我定然守口如瓶。”张大夫连连应下,随即问道,“今日可将上次的药丸带来了?”
“上次的风寒感冒丸未曾带来,我另备了别的丸药。”苏清鸢说着,俯身打开背篓,将两坛药丸取了出来,“先前的药丸专治风寒感冒,这两坛分别是双黄连丸与银黄丸,前者应对风热感冒,后者主打清热消炎,张大夫不妨查验一番。”
“苏姑娘医术过人,我信得过你。”张大夫并未细查,随即谈起了价钱,依旧依照上次的规矩结算。
钱款清点完毕,苏清鸢收好银子便打算告辞,却被张大夫伸手拦住:“苏姑娘,先前的风寒感冒丸,家中可还有存货?今日这两味丸药,余下的可还充足?”
苏清鸢点了点头。张大夫见状难掩激动,连忙问道:“不知能否尽数卖给我们回春堂?”
“自然可以。张大夫想要多少?”
“不知你手头总计有多少?”
苏清鸢略一思索,开口答道:家中还余下风寒感冒丸、止咳丸各两坛,双黄连丸、银黄丸各五坛。”
“这些我们全都要!”张大夫喜出望外,当即高声唤来阿福,取来四十二两银子交到苏清鸢手中,生怕她临时变卦。
“货品数量不少,运送起来怕是不便。”苏清鸢说道。
“无妨,我让阿福赶着牛车前去拉货便是。”张大夫当即安排妥当。
苏清鸢又请他将其中二两银子换成铜钱,交割完毕后,二人一同走出内室。只见春兰正和青樱围坐在一起,吃着点心相谈甚欢。苏清鸢出声唤了春兰,二人一同走出回春堂。
门外,阿福早已牵着牛车等候。两人登上牛车,一路朝着清水村行去。
快到村口时,苏清鸢瞥见路边卖竹筐的少年,当即叫停牛车,下车走上前:“你还在这里卖竹筐?生意可好?”
少年见了她,眉眼一亮,刚要开口,一旁的春兰却抢先唤道:“阿策?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苏清鸢疑惑道。
“阿策是我外祖村子里的人。”春兰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委,“他娘亲当年难产离世,父亲续弦娶了后娘。起初日子尚且安稳,可自打后娘生下弟弟,便容不下他,小小年纪就把他赶出了家门。”
苏清鸢心头一沉:“被赶出来后,你如今住在何处?”
“就在村外的破庙里栖身。”阿策小声答道。
“那平日里吃食如何解决?”
“编些竹筐变卖,换些粗粮果腹。”阿策笑了笑,“上次姐姐买下竹筐的钱,我还未曾花完,眼下温饱倒是不愁。”
“这两日怎不见你出摊?”
“竹筐家家户户都会编,本就少有人买。”春兰在一旁说道,“哪有多少生意可做。”
苏清鸢看向阿策:“你可曾想过做些别的营生?”
阿策垂下脑袋,语气低落:“我年纪尚小,还不满九岁,去找活计,人家都不肯收留。”
苏清鸢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这里有份活计,你可愿意来做?”
阿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若是有活做,我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那先随我们一同回去吧。”苏清鸢又看向他身旁的竹筐,“你现下还有多少竹筐?我全都买下了。”
“一共二十五个。”
苏清鸢取出一百文钱递过去,阿策连忙摆手推辞:“用不了这么多钱的。”
“就当是补上上次的人情。”苏清鸢执意将钱塞到他手中。阿策捏着铜钱,眼眶微微泛红。阿福上前帮忙,将竹筐一一搬上牛车固定好,一行人便继续往村里赶去。
回到苏清鸢家中,众人合力将竹筐搬进院子,又把屋内余下的药坛尽数搬上牛车。诸事办妥,阿福便赶着牛车告辞离去。
院子里,阿策局促地站着,开口问道:“姐姐,我如今要做些什么?”
抬头看天色,已是正午时分。苏清鸢道:“先不急做工,晌午了,我们先做饭,吃过午饭再说。”
她走到后院摘了新鲜青菜,下锅清炒,又蒸了满满一锅白米饭。阿策主动上前帮忙烧火,手脚十分勤快。不多时,饭菜便端上了桌。
三人围坐用餐,阿策捧着饭碗,看着雪白的米饭,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苏清鸢柔声询问。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顿饭能吃得这样饱,更别说吃上这么香的白米饭了。”阿策抹了抹眼泪。
苏清鸢笑着宽慰:“别哭了,往后在这里,日日都能吃上热饭饱饭。”
阿策含泪点头,只当这是善意的安慰,并未放在心上,却不知往后这句承诺,真的一一应验。
饭罢,春兰开口提议:“清鸢,我们今日要不要去后山采药?”
苏清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阿策身上,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春兰见状不解,刚要发问,一旁的阿策却瞬间脸色发白,以为是自己吃得多惹了对方不快,眼眶一红,带着哭腔哀求:“姐姐,我往后一定少吃些,我力气不小,粗活细活都能做,求你不要赶我走。”
“你这孩子,想歪了。”苏清鸢无奈笑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在思虑,夜里你该落脚何处。”
她心中自有考量,恩情归恩情,规矩归规矩,断然不能让阿策长久住在自己家中。
春兰闻言眼前一亮:“我家还有一处空置的老院,许久无人居住,稍加收拾便能住人。”
“你爹娘那边可会应允?”
“我爹娘最是疼我,定然不会反对。你们在此稍等,我这就回去问问!”说罢,春兰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院中只剩苏清鸢与阿策二人,两两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没过多久,春兰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成啦!我爹娘答应了,老院就借给阿策暂住。他们现下在田里忙活走不开,让我们先去我家取些被褥,再把屋子收拾妥当。”
三人一同赶往春兰家,取了被褥前往老院,动手打扫整理。收拾到一半,春兰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忘了给阿策拿换洗衣物!清鸢,陪我回去一趟吧。阿策,你先在这里接着收拾。”
二人折返回家,春兰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儿时穿过的旧衣裳:“这些衣服,阿策能穿吗?”
“可有男子的衣衫?”苏清鸢问道。春兰摇了摇头。苏清鸢无奈失笑,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先凑合用:“暂且先穿这些吧。”
春兰抱起衣物就要出门,苏清鸢却伸手拉住她,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春兰连连推拒。
“这是我们这几日一同做生意挣来的,本该分你一份。”
得知是合伙赚来的银钱,春兰这才开开心心收下,仔细收好银两,二人再度赶回老院。
阿策接过衣物,双手微微发颤。苏清鸢温声道:“家中暂时没有合你身形的男装,先将就几日,往后再慢慢置办。”阿策重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老院收拾妥当。三人背上采药的背篓,一同往后山走去。
山间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落在林间。苏清鸢与春兰手把手教阿策辨识各类草药,细细讲解药材的习性与药理。交代妥当后,苏清鸢说道:“阿策,往后每日你便跟着春兰上山采药。我留在家中,负责分拣、炮制药材,便不再一同上山了。”
阿策与春兰齐齐应声。
暖阳铺洒大地,将三人的身影拉长,定格成一幅安然美好的画面。
时光悠悠流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