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眉出院的那天,KO做了一桌子菜。
贝微微是被肖奈叫去的。她到的时候,KO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郝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正在打单机游戏。看到贝微微进来,他按了暂停,笑嘻嘻地招手。
“微微来了!快坐快坐。KO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贝微微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KO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一边是电脑桌,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椅子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人体工学椅。另一边是开放式厨房,灶台、烤箱、料理台一应俱全,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
“KO的厨房好整齐。”贝微微说。
“那当然。”郝眉说,“他把厨房当成实验室来管理。每个调料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用完之后必须放回原位,否则他会不高兴。”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
“变态?”郝眉接上她的话,“我也觉得。但习惯了就好。”
肖奈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贝微微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看KO,是看她。
因为每次她说话的时候,他就会抬头。
饭做好了,四个人围着客厅的小餐桌坐下。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锅KO专门为郝眉熬的鸡汤。
“这么多菜,我们四个人吃得完吗?”贝微微问。
“吃不完的KO会打包。”郝眉说,“他从来不会浪费食物。”
KO没有说话,给郝眉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
郝眉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淡。”
“少放了半克盐。”KO说,“你刚出院,不能吃太咸的。”
郝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KO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把汤喝完了。
贝微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了KO和郝眉之间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普通的“我照顾你”。是一种更深的、不需要语言的关系。就像她和肖奈——不,比她和肖奈更深。
因为她和肖奈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而KO和郝眉,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微微。”郝眉忽然叫她,“你知不知道肖奈在游戏里是怎么说你的?”
贝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肖奈。肖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吃饭。
“他说什么了?”贝微微问。
“他说——”郝眉故意拖长了声音,“芦苇微微是唯一跟得上他节奏的人。”
贝微微的脸微微红了。“他就说了这个?”
“还有。”郝眉说,“他说你操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次放完大招之后会停顿0.2秒。这个停顿不是失误,是你在确认BOSS的血量有没有见底。他说这个习惯说明你不是那种盲目输出的人,你会根据战况调整节奏。”
贝微微转过头,看着肖奈。
肖奈放下了筷子。“你说完了?”
“还没。”郝眉笑嘻嘻地说,“他还说——”
“吃饭。”肖奈打断了郝眉,语气平静,但贝微微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肖奈的耳朵红了。那个人耳朵红了。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耳朵红。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郝眉。”她清了清嗓子,“你别说了。再说下去,肖奈要把你的饭碗收了。”
郝眉看了看肖奈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吃饭。
但贝微微已经听到了她想听的。
“唯一跟得上他节奏的人”——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在游戏里,“节奏”是最难匹配的东西。两个人的节奏合拍,配合就天衣无缝;节奏不合拍,再厉害的操作也打不出效果。她和一笑奈何的节奏合拍到什么程度?合拍到不需要语言就能配合。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
也就是说,肖奈说的“唯一跟得上他节奏的人”,翻译过来就是——天生一对。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但她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吃完饭之后,KO去厨房洗碗,郝眉被KO赶回沙发上休息。贝微微帮KO收拾桌子,肖奈坐在一旁继续看电脑。
“KO。”贝微微把碗放进水槽里,“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用谢。”KO打开水龙头,水温调得刚刚好,“你是肖奈的人,不用跟我客气。”
贝微微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是肖奈的人。”KO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贝微微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他的人”,但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驳。
她是芦苇微微,他是一笑奈何。他们是游戏里的侠侣,是现实中的同事,是一起拿首杀的搭档,是互相试探、互相靠近、互相确认的两个人。
她不是他的人吗?
她好像,确实是他的人了。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KO。”她压低声音,“你别乱说。”
KO看了她一眼。“我没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洗完碗之后,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KO泡的茶。茶是祁门红茶,香气很浓,入口不涩,回甘很快。
“KO,你连泡茶都研究过?”贝微微问。
“嗯。”KO说,“水温要85度,浸泡时间3分15秒,茶叶和水的比例是1:50。”
贝微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确实好喝。
郝眉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第一次喝KO泡的茶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这个人有病。”郝眉说,“连泡茶都要算时间,不是有病是什么?”
“然后呢?”贝微微问。
“然后我喝了一口,”郝眉说,“就觉得他病得挺好的。”
贝微微笑了出来。
晚上九点多,肖奈和贝微微一起离开KO家。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贝微微穿了一件薄外套,但还是觉得冷。肖奈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贝微微接过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件大衣。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在图书馆书架之间靠得很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肖奈说。
贝微微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在逞强。但她没有问。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的光把路面的石板照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肖奈。”贝微微开口。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像KO对郝眉那样对我?”
肖奈的脚步顿了一下。“哪样?”
“就是——”贝微微想了想措辞,“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
肖奈沉默了几秒。“我已经在做了。”
贝微微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过去几周发生的事——他在游戏里等她上线,他帮她拿朱雀之约,他让KO处理论坛上的帖子,他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等她,他在食堂里听她说话,他在网络中心里看她整理报告。
他确实已经做了。
只是他从来不说。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贝微微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做这些事。”
肖奈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
“因为我想做。”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贝微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够了。”
不够。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不够”。她想听他说的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更直接、更明确、更不给她留退路的话。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说的——“不是时候,但答案已经在了。”
答案已经在肖奈的外套上了,裹在她身上,暖得她不想脱下来。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贝微微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肖奈。
“谢谢你的外套。”她说。
“不用谢。”肖奈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明天见。”
“明天见。”
贝微微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肖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肖奈。”她叫他。
“嗯。”
“晚安。”
“晚安。”
她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二喜、晓玲和丝丝都在。
三个人看到她进来,同时安静了。
“怎么了?”贝微微问。
“你身上有男人的味道。”二喜说。
贝微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肖奈的外套穿了一路,确实沾上了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那是洗衣液的味道。”贝微微面不改色地说,“我在外面走了很久,衣服上沾了风。”
“风不会带洗衣液的味道。”丝丝说。
“会的。”贝微微说,“如果风从洗衣房那边吹过来的话。”
三个室友对视了一眼,谁都不信,但谁都没有再问。
贝微微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进被窝里。
她打开手机,看到肖奈发来了一条消息。
肖奈:到宿舍了?
贝微微:到了。
肖奈:嗯。早点睡。
贝微微: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肖奈的外套已经还给他了,但她总觉得他的味道还留在她的睡衣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