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庆大举办了新生晚会。
晚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从晚上七点持续到十点,有歌舞表演、乐器演奏、相声小品,还有各社团的才艺展示。贝微微本来不想去的,她对这种大型集体活动一向没什么兴趣。但二喜说“这是大学四年唯一一次新生晚会,不去会后悔一辈子”,晓玲说“有免费零食和饮料”,丝丝说“听说有帅哥唱歌”。于是她就去了。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嘈杂得像菜市场。他们四个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二喜去前面抢零食,晓玲在翻节目单,丝丝在用手机给朋友直播。
贝微微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手机。肖奈今天下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有点事,不能上线打副本。她没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不会问。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走上台,宣布下一个节目。
“接下来,有请计算机系大三的肖奈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
贝微微猛地抬起头。
肖奈?钢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礼堂里的掌声和尖叫声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肖奈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平时梳理得更整齐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停顿了两秒钟。
然后他弹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首贝微微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舒缓而温柔,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又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散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落下去的。
贝微微坐在后排,隔着几百个人的头顶看着他。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专注而温柔。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在网络中心见过他写代码的样子,专注、快速、精准。她在食堂见过他吃饭的样子,安静、淡然、与世无争。她在图书馆见过他看书的样子,认真、投入、物我两忘。她在游戏里见过他打副本的样子,冷静、果断、掌控全局。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弹钢琴的样子。
温柔。
除了这两个字,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一曲终了,礼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肖奈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贝微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很快,呼吸有点急促,手心在出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肖奈说“晚上有点事”。他说的是“事”,没有说是什么事。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原来,他是来给她弹钢琴的。
不是给她,是给所有人。但贝微微觉得,就是给她的。
她拿起手机,给肖奈发了一条消息。
贝微微:你弹得很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他会回复一个“嗯”或者“谢谢”。但过了几秒钟,她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她戴上耳机,点开。
肖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沉而安静:“你在哪里?”
贝微微:礼堂后排。你在哪?
肖奈:后台。等我。
晚会还在继续,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是一个女生独唱。贝微微根本听不进去。她坐在椅子上,每隔几秒钟就看一次手机,心跳快得不像话。
二喜凑过来问:“微微你怎么了?脸好红。”
“有点热。”贝微微说。
“热?礼堂空调开得挺大的啊。”
“我穿多了。”
二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呢”。
过了大概五分钟,肖奈的消息来了。
肖奈:出来。
贝微微站起来,对二喜说:“我去上个厕所。”
“你不是刚去过吗?”
贝微微没有回答,拿着手机往外走。
大礼堂外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晚上会亮起彩色的灯。喷泉的水柱随着音乐起伏,灯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肖奈站在喷泉旁边,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和舞台上那个完美的形象判若两人。
贝微微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她问。
“小时候。”肖奈说,“五岁开始学,学了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学了?”
“因为编程更有意思。”
贝微微笑了一下。“你做什么都比别人认真。”
“不是比别人认真。”肖奈说,“是比我自己认真。”
贝微微看着他的眼睛。喷泉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变换着颜色——蓝色、紫色、绿色、橙色,每一种颜色都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一样。
“你为什么要弹那首曲子?”她问。
“因为想弹。”
“你总是说‘因为想做’‘因为想弹’。你就不能给个更具体的理由吗?”
肖奈看着她。“具体的理由是——那首曲子叫《晚霞》。我是在一个傍晚写完它的。”
贝微微愣住了。“你写的?那首曲子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开学前的那段时间。”肖奈说,“写完之后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弹给你听。”
贝微微的鼻子忽然酸了。
开学前的那段时间。那个时候她还在家等录取通知书,还在游戏里查他是谁,还在想“一笑奈何到底是不是庆大的”。而他,已经在为她写曲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新生晚会?”贝微微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肖奈说,“所以我说‘晚上有点事’,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事。如果你来了,你就能听到。如果你没来……”
“如果我没来呢?”
“那下次再弹。”
贝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肖奈面前哭。她不能。
“肖奈。”她说。
“嗯。”
“你能不能再弹一次?就给我一个人听?”
肖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钢琴在大礼堂里,已经搬不出来了。”
贝微微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望。
“但我可以用手机弹给你听。”肖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钢琴APP,放在喷泉的台沿上。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去,虚拟的琴键发出声音,音色不如真实的钢琴饱满,但旋律是一样的。
《晚霞》。
他给她写的曲子。
贝微微站在喷泉旁边,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旋律,看着彩色的水柱在夜空中起起落落,觉得这一刻美得像一场梦。
一曲终了,肖奈收起手机。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贝微微说。
“好听吗?”
“好听。”
“那是我的第一首原创曲。”肖奈说,“我把它送给你。”
贝微微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她飞快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肖奈已经看到了。
“你哭了?”他问。
“没有。”贝微微的声音带着鼻音,“喷泉的水溅到眼睛了。”
肖奈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贝微微。”他叫她,叫的是全名。
“嗯。”
“以后想听的时候,告诉我。不用等到晚会。”
贝微微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广场上的喷泉还在起起落落,彩色的灯光在水雾中散开,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梦的颜色。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
但贝微微觉得,这比所有那些都更浪漫。
因为这个人,在认识她之前就为她写了曲子,在所有人面前弹给她听,在喷泉旁边用手机再弹了一次。他做了所有的事,却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
因为他不需要说。
答案已经在那里了。在她心里,在他心里,在每一个音符里,在喷泉的每一道水柱里,在晚风的每一次吹拂里。
答案已经在了。
从始至终,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