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食堂风波

反作弊系统测试完的第二天，贝微微在食堂里遇到了肖奈。

说是“遇到”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肖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看手机。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再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的。不是说大家不想坐他旁边，而是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了，强到方圆两米之内自动形成无人区。

贝微微站在食堂中间犹豫了两秒钟。

第一反应是绕开，去另一边找位置。第二反应是——她为什么要绕开？她又不怕他。第三反应是——如果她现在绕开了，论坛上那些CP粉又该说“他们肯定吵架了”或者“微微害羞了”。

她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肖奈对面坐下。

肖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面好吃吗？”贝微微问。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肖奈看了看碗里的面，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面条煮过头了，汤底偏咸，但肉给得挺多。”

贝微微忍不住笑了：“你吃个面还要写评价报告？”

“习惯了。”肖奈说，“KO做饭的时候喜欢问意见，不给出具体反馈他会不高兴。”

又是KO。贝微微发现KO这个名字在肖奈的日常对话里出现频率高得不正常。

“KO真的很喜欢做饭？”她问。

“不是喜欢做饭。”肖奈纠正道，“是把做饭当成一门科学在研究。他会精确控制火候、调味料的比例、食材的切割角度，然后用数据记录每次的成果。”

“听起来像在做实验。”

“对他来说就是实验。”肖奈顿了顿，“只不过实验成果可以吃。”

贝微微想象了一下KO穿着厨师围裙、手里拿着量杯和计时器做菜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又奇怪又有趣。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是项目组的事情。肖奈告诉她下周要开始做校园网的安全评估，需要扫描所有联网设备，查找潜在漏洞。贝微微负责的部分是整理扫描结果，标记出优先级高的漏洞。

“工作量不小。”肖奈说，“大概有两千多个设备需要扫描。”

“两千多个？”贝微微差点被米饭呛到，“我一个人整理？”

“我会帮你。”肖奈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贝微微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食堂里有好几双眼睛正在偷偷观察他们。

不远处的桌子上，三个女生一边吃饭一边窃窃私语，手机镜头不动声色地对准了靠窗的角落。

更远一点的桌子上，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假装在自拍，其实镜头一直对着肖奈和贝微微的方向。

而这些小动作，全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食堂的另一头，二喜端着一碗麻辣烫，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旁边的晓玲和丝丝也在往那个方向看。

“你们看到了吗？”二喜压低声音说，“微微在和肖奈一起吃饭！”

“看到了看到了！”丝丝激动得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他们坐得好近！肖奈还在帮微微夹菜！不对，没有夹菜，但他们在聊天！聊得好认真！”

“那是在聊项目。”晓玲比较冷静，“微微说过他们是同事。”

“同事？”二喜翻了个白眼，“你和你同事吃饭的时候，会聊得那么投入吗？我连我同事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晓玲想了想，觉得二喜说得有道理。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丝丝提议。

“别。”二喜按住她的手，“不要打扰他们。我们就在远处观察，做一名合格的CP粉。”

“你什么时候变成CP粉了？”晓玲问。

“从微微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开始的。”二喜说，“一个女生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但我不想承认’。”

晓玲和丝丝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她们仨继续吃饭，继续观察，继续在心里给“奈微CP”加糖。

贝微微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室友正在远处“做一名合格的CP粉”。她正在和肖奈讨论下周的工作安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是贝微微吗？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林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和肖奈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你是芦苇微微，那你应该知道他在游戏里有很多追求者，你不觉得你配不上他吗？”

贝微微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怎么了？”肖奈问。

“没什么。”贝微微说，“垃圾短信。”

肖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贝微微知道，以肖奈的观察力，他肯定看出什么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因为尊重她的选择——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吃完饭之后，贝微微回到宿舍，把那条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配不上他”——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她不是那种会被别人几句话影响的人。她知道自己的价值，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配不上”这三个字，还是让她想了很久。

她配不上肖奈吗？

从表面上看，肖奈是天才程序员，是全校女生追捧的对象，是还没毕业就有公司挖他的大神。而她只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虽然顶着高考状元的头衔，但那只是考试考得好，和肖奈那种真正的天赋比起来，确实有差距。

但芦苇微微配不上一笑奈何吗？

芦苇微微是本服第一女刀客，是全服排名前十的操作手，是一笑奈何亲自挑选的侠侣。她在游戏里和他并肩作战，从来不拖后腿，甚至很多时候是她carry全场。

如果肖奈是一笑奈何，那配得上他的，就是芦苇微微。

而芦苇微微，就是她。

贝微微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墙坐着，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毛病。

她想通了。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是因为她确实不比任何人差。肖奈厉害，她也厉害。他在他的领域里是大神，她在她的领域里同样是大神。

至于那些说“你配不上他”的人——他们既不了解肖奈，也不了解她。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我是贝微微。我和肖奈的关系不需要向你解释。至于配不配得上，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发完之后，她把号码拉黑了。

二喜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微微你刚才在跟谁发短信？表情好可怕。”

“没谁。”贝微微说，“一个无聊的人。”

“你没骂人家吧？”

“没有。”贝微微想了想，“只是陈述了事实。”

二喜不太信，但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贝微微上线打游戏的时候，发现一笑奈何已经在线了。

她点开队伍邀请，他秒进了。

【队伍】芦苇微微：今天怎么上线这么早？

【队伍】一笑奈何：等你。

【队伍】芦苇微微：你怎么知道我要上线？

【队伍】一笑奈何：你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在线，周末除外。今天是周二。

贝微微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个人，连她哪天会上线都记得一清二楚。

【队伍】芦苇微微：你每天都在等我？

【队伍】一笑奈何：嗯。

就一个字。但这次贝微微从这个“嗯”字里读出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有点受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专注于打副本。

但专注了没两分钟，她又开始想。

【队伍】芦苇微微：大神。

【队伍】一笑奈何：嗯。

【队伍】芦苇微微：你为什么会选我做你的侠侣？

队伍频道安静了几秒。

【队伍】一笑奈何：因为你是最好的。

【队伍】芦苇微微：最好的什么？

【队伍】一笑奈何：最好的队友。

贝微微看着“最好的队友”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不满足。

她想听到的不只是“最好的队友”。但她想要听到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队伍】芦苇微微：就只是队友？

【队伍】一笑奈何：不只是队友。

贝微微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队伍】一笑奈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贝微微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时候——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会是？会是什么？

她想知道答案，但她不敢问。

因为她怕自己猜错了。

【队伍】芦苇微微：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队伍】一笑奈何：等你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键盘砸了的冲动。

又是“你自己找”。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让她自己找——找他的身份，找他的心思，找答案。他就不能直接告诉她一次吗？

【队伍】芦苇微微：肖奈。

【队伍】一笑奈何：嗯。

【队伍】芦苇微微：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答案不是我不想找，是你藏得太深了？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队伍】一笑奈何：我藏得深，是因为我想让你慢慢找。

【队伍】芦苇微微：为什么？

【队伍】一笑奈何：因为慢慢找到的答案，才会记得更久。

贝微微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他之前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你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才算你自己的。”

他让她自己找答案，不是因为喜欢看她着急，而是因为想让她把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不是他告诉她的，不是别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确认的、相信的。

这个人，连让她喜欢他，都要让她自己学会。

【队伍】芦苇微微：我知道了。

【队伍】一笑奈何：知道什么了？

【队伍】芦苇微微：不告诉你。

【队伍】一笑奈何：……

贝微微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原来大神也会无语。

【队伍】芦苇微微：打副本吧。今天要把那个新副本的首杀拿下来。

【队伍】一笑奈何：好。

两个人组队进了新副本。

这个副本是上周刚更新的，难度很高，全服还没有人通关。贝微微之前研究过攻略，大概知道每个BOSS的机制和应对方法。

“第一个BOSS有范围伤害，需要分散站位。”她说。

“嗯。”

“第二个BOSS会召唤小怪，优先清小怪再打BOSS。”

“嗯。”

“第三个BOSS有两个阶段，第二阶段会狂暴，需要在三十秒内打完。”

“嗯。”

贝微微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肖奈说，“第三个BOSS狂暴的时候，你开大招，我控场，二十五秒内能打完。”

贝微微愣了愣，算了算伤害量——确实够。

“你算过？”她问。

“嗯。昨晚算的。”

“你昨晚就研究过这个副本了？”

“嗯。等你上线的时候顺便看的。”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一边等她上线，一边研究新副本的攻略，还把伤害量都算好了。她研究了两天的攻略，他一个晚上就搞定了，而且算得比她更精确。

“那我今天是不是就是来当打手的？”她问。

“不是。”肖奈说，“你是来拿首杀的。”

贝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专心打副本。

两个人的配合一如既往地默契。第一个BOSS，分散站位，芦苇微微在左，一笑奈何在右，技能交替释放，BOSS的血量平稳下降。第二个BOSS，小怪一出，芦苇微微立刻切后排清怪，一笑奈何的控制技能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小怪身上，一个都没有漏掉。第三个BOSS，第一阶段平稳度过，第二阶段狂暴倒计时开始——

“开大招。”肖奈说。

贝微微按下快捷键，芦苇微微的终极技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BOSS的血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笑奈何的控场技能同时放出，BOSS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二十一秒。

BOSS倒下了。

系统公告：【恭喜一笑奈何、芦苇微微首次通关“幽冥秘境”，载入史册！】

帮会频道瞬间炸了。

【帮会】梦溪有雨：卧槽首杀？！大神你们太猛了吧！

【帮会】风吹屁屁凉：全服首杀啊！其他帮会的人要哭了哈哈哈哈！

【帮会】小甜甜不甜：微微大神求带！我也想拿首杀！

【帮会】雷神锤锤：别想了，只有微微跟得上大神的节奏，你去了就是拖后腿。

贝微微看着帮会频道的刷屏，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队伍频道里，一笑奈何发了一条消息。

【队伍】一笑奈何：首杀拿到了。

【队伍】芦苇微微：嗯，看到了。

【队伍】一笑奈何：奖励你一个东西。

【队伍】芦苇微微：什么东西？

一笑奈何的角色走到芦苇微微面前，站定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交易请求。

贝微微点了接受。

交易栏里放着一枚戒指——不是游戏里常见的属性戒指，而是一个外观装备，名字叫“朱雀之约”。戒指的图标很精致，银白色的指环上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看起来像是一个定情信物。

贝微微愣住了。这枚戒指她知道——是游戏里最稀有的外观装备之一，全服一共只有三枚，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设计。朱雀之约，传说是在朱雀桥边许下誓言的情侣才能获得的信物。

“这个戒指你从哪弄来的？”她在队伍频道里问。

“隐藏任务。”肖奈说，“做了一周。”

一周。他消失的那一周，上线时间变得很少的那一周——原来他是在做这个隐藏任务。

“为什么要做这个任务？”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队伍频道安静了几秒。

【队伍】一笑奈何：因为朱雀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贝微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朱雀桥边挂机，一笑奈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她问他“你在干嘛”，他说“等人”。她问他“等谁”，他说“你猜”。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等谁。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等她。

从一开始，就在等她。

【队伍】芦苇微微：谢谢。

【队伍】一笑奈何：戴上试试？

贝微微点了装备。芦苇微微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红色的宝石在游戏的光影效果下微微发亮，像是一小簇火焰。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宿舍里的室友都已经睡了，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手机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从来没有在游戏里哭过。

但今晚，她想破例一次。

队伍频道里，一笑奈何发了一条消息。

【队伍】一笑奈何：微微。

【队伍】芦苇微微：嗯？

【队伍】一笑奈何：晚安。

【队伍】芦苇微微：晚安。

她看着他下线，看着他的名字从好友列表里变成灰色，看着朱雀桥边的白衣琴师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掉游戏，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里，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空空的无名指。

那里没有戒指。

但她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一枚银白色的指环，嵌着红色的宝石，正在游戏里陪着她的人物模型入睡。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

虽然不是时候，但答案已经在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