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暖阁藏隙，软刃暗藏

仙侍领命退去不过半柱香，便折返回来躬身回话，毗邻主殿的暖阁已然收拾妥当，请苏晚移步歇息。

宸渊侧身做出相让的姿态，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落雪消融的水渍转瞬便被殿内流转的仙力蒸干。“随我过来。”

苏晚跟在他身侧，穿过连通主殿的雕花玉廊。廊壁嵌着暖玉壁灯，柔光漫洒，照得廊外纷飞白雪温柔了几分，可她心头半点松快无存，方才林清婉藏在风雪里的阴冷眼神，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暖阁推开门的刹那，暖意裹挟清甜的白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格局雅致开阔，地面铺一层西域进贡的云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窗边设着铺了狐绒软垫的贵妃榻，案头摆放成套羊脂玉茶具，妆台上整齐码放着成套鎏金嵌珠的首饰，衣架上挂着十余套剪裁考究的仙裙，绫罗绸缎流光溢彩。

这般规格，远超林清婉居住的偏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满室华贵，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破旧灰袍，只觉格格不入。从前她身居宗门主峰，奇珍异宝从不缺，可三年底层磋磨，早已习惯粗茶破布，骤然面对满眼奢华，只生出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

“这些衣物首饰皆是按你的尺寸备下，日后不必再穿旧衣。”宸渊留意到她紧绷的身形，声音放得更柔，伸手取过衣架上一件月白流云仙裙，料子轻软如云，“先换上歇息，我让仙侍备些温补羹汤送来。”

苏晚轻轻摇头：“不必这般铺张，我一身粗布早已习惯。”

“你值得最好的。”宸渊将仙裙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过去三年亏欠你的，往后本座一一补回。”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林清婉带着两名捧着木盒的侍女缓步走入，面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不见半分先前的阴郁。

“听闻尊上为苏姑娘收拾了暖阁，臣妾特意备了些许安神香与养颜药膏，姑娘初入殿中，怕是水土不服，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她上前将木盒递来，木盒雕工精美，内里分装着各式精致瓷瓶，香气馥郁，看上去皆是难得的上品。

苏晚没有立刻去接，垂眸望着那木盒，心头警铃大作。深宫之中，越是看似无害的馈赠，越藏着致命软刃。三年前她便是轻信旁人假意示好，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等她开口回绝，宸渊已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淡淡开口：“不必费心，殿中物资充足，所需之物本座自会安排。”

一句话直接断了林清婉示好的路子，不留半分情面。

林清婉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却很快掩饰过去，浅笑着收回手：“是臣妾考虑不周，反倒叨扰姑娘歇息了。”

她目光看似温和扫过苏晚，话里却藏着隐晦敲打：“只是沉渊殿规矩森严，各处殿宇、往来仙官皆有定例，姑娘初来乍到，若是有不懂之处，只管遣人传信给我，切莫冲撞了各位上仙，平白落人口实。”

言下之意，无非是提点苏晚无身份无品阶，在殿中行事需谨小慎微，切莫恃着尊上偏爱肆意妄为。

苏晚抬眼，平静对上林清婉的视线，不卑不亢，声线清淡无波：“多谢上仙提点，我自有分寸，不会给尊上添麻烦。”

不卑不亢，不卑不亢，既没有示弱讨好，也没有针锋相对，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林清婉再找不到借机发难的由头。

宸渊眸底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依旧淡漠，直接下了逐客令：“此处不需伺候，你先退下。”

林清婉僵在原地片刻，终究只能屈膝行礼，带着侍女转身离去，走出暖阁的瞬间，脸上温柔笑意寸寸碎裂，袖中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暖阁门被仙侍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潜藏的恶意。

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宸渊看向苏晚，轻声道：“方才她话里藏针，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苏晚将手中仙裙放在榻边，走到窗边望着漫天落雪，“她守了尊上三年，打理整座沉渊殿，心中有不甘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份不甘，怕是不会止于心中。”

“她不敢明目张胆动你。”宸渊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窗外白雪，“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定会层出不穷。往后若是吃食、香薰、衣物出现异样，第一时间告知我。”

苏晚微微侧头看他，眼底藏着淡淡的顾虑：“尊上时时护着我，难免引得殿中上下非议，说我恃宠骄纵。”

她如今修为尽失，无势力无靠山，唯一依仗只有宸渊的偏爱，这份偏爱既是庇护，亦是旁人攻讦她的把柄。

“本座的人，何须在意旁人闲话。”宸渊侧眸看向她，眼底盛满笃定，“三界之内，唯有本座能定你的对错，旁人的闲言碎语，不配入你的耳。”

话音刚落，门外仙侍端着食盒进来，碗中盛着温润滋补的雪莲莲子羹，热气袅袅，香气清甜。

“姑娘趁热食用，补一补亏损的身子。”仙侍将食案摆好，躬身退了出去。

苏晚走到案前坐下，握着温热玉勺，小口饮着羹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四肢，驱散了长久以来扎根骨血的寒凉。

宸渊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安静看着她，目光沉沉，藏着三年寻觅的煎熬与失而复得的珍视。

“等你身子养好，我带你去殿后星渊台。”他缓缓开口，“那里是从前你最爱待的地方，千年未曾动过，一切都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苏晚握勺的手猛地一顿。

星渊台。

尘封在破碎记忆里的地名骤然浮现，零碎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云海星河，一人并肩而立，那时她修为鼎盛，无忧无虑，身边尚有亲友相伴，从未知晓人心险恶、深宫算计。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钝痛，混杂着茫然与酸涩。

那些美好过往，早已被三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浩劫碾得粉碎。

“我……记不清太多了。”她垂眸掩去眼底酸涩，声音轻得像落雪，“很多画面都是模糊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从前。”

宸渊心头一紧，伸手轻轻覆在她发顶，动作温柔至极：“无妨，我们还有大把时间，一点一点慢慢想起来。若是不愿回想，也没关系，往后有我，新的日子，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苏晚抬眼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满是真切的疼惜。

可她心底清楚，平静只是暂时。

林清婉不会善罢甘休，当年设计围剿她的幕后之人尚藏在暗处，这座看似华美安宁的沉渊殿，早已布满看不见的罗网。

她不能永远依靠宸渊的庇护，唯有重拾自身锋芒，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查清三年前所有真相。

苏晚放下玉勺，望向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眼底缓缓凝起一缕沉寂冷光。

深宫藏锋，暗流涌动。

她蛰伏三载，褪去一身锐气，如今重回权力中心，绝不会再任人肆意拿捏。

暗处的算计，陈年的血仇，她都会一一清算。

宸渊看着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坚韧锋芒，无声轻叹，心底已然做好万全筹谋。

无论前方多少魑魅魍魉，他都会为她扫平前路，护她周全，陪她一一揭开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风雪拍打窗棂，暖阁内暖意融融，一明一暗两道心思，各自藏着未说出口的筹谋，卷入这场深宫无尽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