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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寒殿藏锋,暗流初生

旧局已启,万债当还(逆溯机痕)

碎雪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卷起,扑打在两侧冰冷的白玉栏杆上,转瞬便融成细细的水渍。

沉渊殿绵延万里的宫阙终年覆雪,即便殿内常设暖炉,廊下依旧浸着彻骨的寒意。方才与林清婉擦肩而过的那瞬阴冷,如同附骨之寒,久久缠在苏晚心头,未曾散去。

她被宸渊牢牢牵着指尖,一步步踏上层层高阶。

脚下白玉石阶温润剔透,是三界罕见的暖玉铺就,踏上去温凉无寒,却衬得她一身灰布旧袍愈发刺眼。衣衫上洗不净的尘垢、隐约磨损的补丁,与这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的至尊居所格格不入,像是一粒被狂风卷进盛世琼台的尘埃,卑微又突兀。

一路无言。

宸渊步履从容沉稳,玄色龙纹长袍曳过长阶,衣摆扫落阶面积雪,带出细碎无声的声响。他周身帝王威压内敛沉寂,唯独握着她的掌心,始终温热笃定,不曾有半分松懈。

苏晚垂着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骨节修长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权掌势的薄茧,力道不重,却牢牢将她护在身侧,隔绝了殿外所有窥探的目光。

她心知,方才那句当众定名、明令礼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破了整个沉渊殿三年来的格局。

林清婉盘踞殿中三载,打理大小事务,笼络殿中仙侍,早已是旁人默认的半个殿主。而她骤然归来,无身份、无修为、无根基,仅凭尊上一句偏爱,便踏足核心,稳居殿中,势必成了所有人暗中忌惮、揣测、针对的目标。

前路从无安稳,只有无尽风波。

行至主殿门前,两名银甲侍卫肃立两侧,身姿挺拔,气息凛冽,是守护至尊殿宇的近卫仙将。见二人前来,二人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目光却克制不住地飞快扫过苏晚,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惊疑。

沉渊殿万年清冷,从未有女子能得尊上亲手相护、并肩入殿,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衣着朴素、貌不惊人的寻常女子。

种种揣测,悄然在殿中暗流滋生。

踏入主殿的瞬间,扑面而来的融融暖意驱散了周身寒意。

殿内恢弘空旷,穹顶高悬琉璃夜明珠,万点珠光洒落,照亮四壁雕琢的山海云纹。沉香袅袅,静谧肃穆,每一处陈设都尽显三界至尊的无上威仪。

宸渊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骤然失去掌心的温热暖意,苏晚指尖微微一空,下意识微微攥紧了袖口,身形依旧维持着长久以来的拘谨姿态。

“不必拘谨。”

宸渊转过身,垂眸望着她单薄局促的模样,眼底方才面对林清婉的淡漠冷厉尽数褪去,只剩浅浅温和。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沾染的细碎雪沫,动作轻柔至极。

“自此,沉渊殿便是你的居所,无人再敢欺你辱你。”

苏晚抬眸,望向眼前高高在上的三界至尊。

世人皆言,宸渊尊上杀伐果断,性情孤冷,执掌三界生杀大权,万年无心无情,淡漠寡欲。可这三日相处,她所见的他,温柔、隐忍、执着,寻她三载,护她周全,与传闻中冰冷无情的帝君判若两人。

可这份极致的偏爱,于此刻的她而言,是救赎,亦是桎梏。

她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些许久居寒苦之地的沙哑:“尊上,林清婉上仙……心中必然有怨。”

她不愚钝,方才林清婉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与阴狠,伪装得再完美,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三年深宫蛰伏,步步经营,一朝被她这个不速之客打破所有期许,这份恨意,早已深埋心底。

往后日子,明枪暗箭,必然源源不断。

宸渊闻言,薄唇微抿,漆黑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冷冽寒芒。

“她有怨,便藏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沉渊殿的规矩,从来不是由她定。本座留她在殿中,是念她三年勤恳,而非纵容她痴心妄想、逾矩生非。”

三年来,林清婉刻意笼络人心、营造伴驾假象,暗中排挤靠近他的所有人,他尽数知晓,只是懒得理会。

深宫寂寥,有人打理琐事,省却不少麻烦。

可千般纵容,皆有底线。

触碰他的逆鳞,动他护惜之人,便是死罪。

“本座知你聪慧隐忍,惯于藏锋。”宸渊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字字温柔,却字字稳妥,“但往后在沉渊殿,不必忍。有人欺你、辱你、算计你,不必退让,尽数告知本座。”

“有本座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掷地有声的承诺,回荡在空旷大殿中,厚重又安稳。

苏晚心头微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

三年前她锋芒太盛,耀眼夺目,最终落得修为尽废、众叛亲离、亡命天涯的下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早已学会收敛所有棱角,藏起所有锋芒,只求安稳苟活。

可如今,他偏要让她破土而出,重回风口浪尖。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宸渊见她眉眼依旧带着未散的警惕与不安,不再多言施压,只淡淡扬声,唤来殿内侍从。

两道青衣身影躬身入殿,是沉渊殿贴身伺候的首席仙侍,眉眼恭敬,进退有度。

“属下见过尊上。”

“收拾一间毗邻主殿的暖阁,陈设按最高规制布置,锦被暖炉、珠玉陈设、衣物首饰,尽数配齐。”宸渊声线冷沉,指令清晰,“往后那间暖阁,便是苏姑娘居所,一应所需,尽数供给,不得怠慢半分。”

两名仙侍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是,属下遵命!”

毗邻主殿,规制顶配。

这等待遇,远超居于偏殿、打理殿务的林清婉,是整个沉渊殿从未有人享过的殊荣。

两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应声退下,即刻着手打理居所。

殿内重归寂静。

宸渊侧目看向立在珠光之下、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三年杂役磋磨,磨去了她昔日的张扬明媚,磨出了一身隐忍谨慎,可那双眼眸深处,依旧藏着未灭的傲骨与锋芒,半点未改。

“一路劳累,先歇息片刻。”他温声道,“晚些本座带你熟悉殿中,往后在此,安心住下便可。”

苏晚轻轻颔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落雪,轻声道:“尊上,我想知道三年前的事。”

沉寂三年的疑云,缠绕她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当年她修为鼎盛,坐镇一方,无灾无劫,却骤然遭遇灭顶之灾,修为被废、记忆残缺、宗门覆灭、亲友离散。世人皆传是她遭天罚、自取灭亡,可她心底始终不信。

那场浩劫太过蹊跷,处处皆是破绽,根本不是所谓的天道惩戒,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围剿。

她逃亡三载,苟活三载,隐忍三载,只为一朝归来,查清真相,讨回所有公道。

宸渊望着她眼底骤然燃起的细碎锋芒,眸色微深。

他知晓她心结难平,知晓她从未放下过往。

“时机未到。”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审慎,“你如今修为尽失,身子孱弱,知晓太多,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晚晚,再等等。”

等她站稳脚跟,等他扫清朝野隐患,等他掌控所有暗流,他定会将三年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魑魅魍魉,尽数摊在她眼前,替她讨回所有亏欠。

苏晚指尖微紧,心头了然。

他有顾虑,亦有筹谋。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垂眸,掩去眼底沉沉寒光。

她可以等。

但那些藏在深宫暗处,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坐享渔翁之利的人,当真以为,她落魄归来,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吗?

暖香袅袅,珠光倾城。

沉渊殿看似安稳无波,可殿外回廊转角处,风雪正烈,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阴影之中,指尖死死攥紧,清丽温婉的面容早已褪去所有温柔,布满阴冷与不甘。

林清婉静静立在风雪里,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低语,眼底妒火熊熊燃烧。

三年陪伴,三年经营,三年小心翼翼的蛰伏。

她守着这座空旷冰冷的沉渊殿,守着高高在上的帝君,熬走了所有觊觎尊上的人,熬得朝野默认她的地位,只差一步,便可登顶高位。

可苏晚的归来,毁了她所有期许。

凭什么?

凭一个消失三年、落魄不堪、一无所有的旧人,便能轻易夺走她苦苦求而不得的偏爱与尊荣?

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诡异的笑意。

沉渊殿安稳?

未必。

苏晚既敢归来,敢与她争这万丈荣光、帝王偏爱,那她便好好陪她玩玩。

深宫漫长,人心险恶。

她倒要看看,一个无依无靠、修为尽废的落魄旧人,如何在这步步杀机的至尊深宫,站稳脚跟,与她抗衡。

一场无声的较量,自此悄然开启。

寒雪漫天,深宫藏锋。

旧怨新仇,尽数笼于这座琼楼玉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