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宫藏锋，故人侧目

玄色龙纹辇车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寒风与喧嚣。

车内铺着厚厚的狐绒软毯，暖炉燃着温润的沉香，暖意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是苏晚三年来从未沾染过的安逸暖意。

她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轻轻放在膝间。

身上破旧打补丁的灰布杂役袍，与这华贵精致的辇车格格不入，粗糙的布料蹭过细腻的锦缎，处处透着卑微与突兀。

三年底层磋磨刻进骨子里的拘谨，让她即便身处安稳暖意之中，也依旧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宸渊坐在她身侧，余光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口微涩。他没有刻意开口打破安静，只是抬手将身侧柔软的雪白狐裘披风，轻轻搭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披风带着淡淡的清冽龙涎香，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温度，沉甸甸的，稳稳裹住了她一身寒凉与狼狈。

“别怕。”

他低沉的嗓音温柔浅淡，在静谧的车厢里缓缓响起，“回了沉渊殿，无人敢随意置喙你的身份，无人敢对你不敬。”

苏晚指尖微微蜷缩，拢了拢身上温热的披风，轻轻颔首，却依旧沉默。

她心里清楚，沉渊殿是三界至尊居所，权贵云集、暗流汹涌，远比破败粗鄙的杂役院凶险百倍。杂役院的恶意是直白的欺凌打骂，可这九重深宫的算计，从来都藏在温柔笑意与温文礼数之下，杀人不见血。

当年她骤然陨落、被迫逃亡，未必只是简单的意外浩劫。

辇车缓缓停稳，厚重的玄色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

刺目的天光涌入，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朱红宫阙连绵万里，飞檐翘角刺破云海，气派威严，震慑人心。这里是三界最尊贵的地界，是她三年前仓皇逃离、再也不敢踏足的深渊。

宸渊率先下车，随后转身，朝她伸出手，姿态温柔从容，全然没有半分尊上的冷厉威压。

苏晚抬眸望着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稳稳将她扶下车，掌心温热有力，牢牢护住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刚踏上白玉石阶，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便骤然传来。

“尊上归来，臣妾等候多时了。”

不远处，一道素白纤柔的身影缓步走来。女子身着流云轻纱宫裙，发髻精致，眉眼温婉清丽，举止端庄优雅，是终日伴于黯身侧，宫中人人皆知的清婉上仙——林清婉。

她是三年前浩劫之后，唯一留在沉渊殿、替宸渊打理殿中事务的女仙，朝野上下皆默认她是最有可能伴驾尊上、登顶后位之人。

林清婉的目光轻柔落在宸渊身上，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他紧握苏晚的手上，最后定格在苏晚一身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衫、狼狈素净的面容上。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与隐晦的阴霾，转瞬便化作温柔无害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

“尊上今日外出归来，怎会带回一位陌生姑娘？”

她语气轻柔，笑意温婉，礼数周全，完美挑不出任何错处，可那句“陌生姑娘”，却刻意划开了所有牵连，字字透着疏离与试探。

苏晚心头微凛，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三年未归，物是人非。

他的身边，早就有了这般温婉得体、身份尊贵的人。

相比之下，她这个满身风霜、一无所有、藏着满身过往与伤痕的旧人，实在多余又可笑。

宸渊似是察觉到她的退缩，掌心骤然收紧，牢牢扣住她的手，不容她躲闪半分。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林清婉，神色平淡无波，褪去了对苏晚的所有温柔，只剩淡漠疏离，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并非陌生人。”

“她是苏晚，本座寻了三年的人。从今往后，常住沉渊殿，你需以礼相待。”

一句话，彻底定了苏晚的身份，也狠狠击碎了林清婉心底所有的侥幸。

林清婉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了一瞬，指尖悄然攥紧，宽大的衣袖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寻了三年……

原来尊上三年来遍历四海、废寝忘食、不近女色、空置后位，不是无心情爱，只是在找一个消失的人。

原来她数年如一日的陪伴与悉心照料，数年的小心翼翼、步步经营，在他眼里，竟抵不过一个消失三年、杳无音讯的旧人。

可她终究是隐忍多年，片刻失态后，立刻恢复端庄模样，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柔依旧：“原来是苏姑娘，是臣妾唐突了。往后姑娘居于殿中，若有不便，尽可吩咐臣妾。”

看似和善退让，实则字字端着身份差距。

她是身居品阶的上仙，而苏晚，此刻无职无位，来历不明，不过是被尊上带回的无名之人。

苏晚淡淡垂眸，不卑不亢，没有应声，亦没有辩解。

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宸渊眸色微沉，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暗藏机锋，却并未当众驳斥。他知晓林清婉心思深沉，更知晓，往后苏晚留在殿中，势必会遭遇无数明枪暗箭。

他可以护她一时，却不能替她挡尽所有人心算计。

“无需劳烦。”

宸渊淡淡开口，护在苏晚身前，语气不容置喙，“她的起居，本座亲自安排，旁人不必插手。”

说罢，他不再看林清婉青白交错的脸色，牵着苏晚，径直抬步踏上白玉长阶，越过她，一步步走向最巍峨的主殿。

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晚余光瞥见林清婉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与嫉妒。

风过回廊，卷起细碎落雪，寒意悄无声息缠上四肢百骸。

苏晚心底清楚。

安稳日子，从踏入沉渊殿的这一刻起，便彻底结束了。

暗处的风波、人心的算计、三年前未了结的恩怨，已然悄然张开巨网，将她再度笼罩其中。

而身侧男人温热的掌心，是她此刻深陷棋局、唯一的救赎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