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未歇。
第二日晨光破云,薄薄金辉洒遍宸渊殿万千琼台,将昨夜堆积的白雪镀上一层浅暖。只是寒意未消,廊下冰凌垂挂,晶莹剔透,衬得整座至尊殿宇清冷肃穆,不染烟火。
苏晚一宿浅眠。
暖阁被褥柔软温热,沉香安神,是她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寝眠,可心底紧绷的戒备未曾松懈半分。身在深宫棋局,步步皆险,她早已习惯枕心而眠,不敢彻底放松。
晨起推窗,冷风裹挟雪雾扑面而来,清冽寒凉,瞬间吹散了榻间暖意。
窗外庭院寂寂,杳无人迹,唯有落雪簌簌有声。
沉渊殿规制森严,寻常仙侍不敢随意靠近主殿暖阁,昨日宸渊那句亲自打理、旁人勿扰的话,如同禁令,将所有窥探与打扰尽数隔绝在外。
可隔绝得了身形,隔绝不了人心流言。
苏晚刚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雅的浅青烟纹仙裙。料子轻柔贴身,色泽清浅雅致,褪去了昨日满身狼狈粗陋,衬得她眉眼清丽、身姿纤匀,只是眼底沉淀的淡淡寒凉,依旧挥之不去。
三年风霜刻下的沉静,早已入骨。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两名值守侍女端着早膳躬身入内,举止恭谨,眉眼低垂,恪守本分,不敢多抬一眼窥探。
可苏晚耳力灵敏,即便修为尽失,多年修行的底子尚在,依旧捕捉到了门外不远处,两道压低的细碎私语。
“那位苏姑娘,当真来历不明。”
“昨日我亲眼所见,尊上亲自牵她入殿,规制比清婉上仙还要尊崇,可她一身尘土气,半点仙门风骨也无。”
“听闻是尊上寻了三年的人……可三年前那场浩劫过后,三界再无此人踪迹,谁晓得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祸根?”
“嘘!小声些,清婉上仙昨夜在偏殿静坐许久,眼底神色难看至极,你我谨言慎行,莫要掺和殿中纷争。”
碎语随风飘散,细碎、隐晦,却字字诛心。
没有直白的恶意,却满是揣测、轻视,以及无声的站队。
林清婉在殿中三年,早已笼络大半下人人心。殿中仙侍早已默认她是沉渊殿半个主人,骤然冒出一个凭空得宠、无名无分的苏晚,所有人下意识里,便先入为主地生出排斥与质疑。
苏晚垂眸,慢条斯理执起玉筷,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任何流言。
人心向来如此,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从前她巅峰之时,众星拱月,人人追捧;一朝落魄,便人人非议,肆意揣测。这些碎语,比起三年来杂役院的打骂欺凌,实在太过温和,根本不值一提。
侍女将膳食一一摆好,垂首恭立:“姑娘请用膳。”
苏晚淡淡应声:“退下吧。”
两名侍女躬身退去,出门之时,依旧忍不住飞快侧目,打量了窗内人影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暖阁重归安静。
苏晚静静用着早膳,心思却早已飘远。
林清婉隐忍深沉,昨日当众退让,看似温和大度,绝不会就此作罢。她最擅长从细微处下手,借人心、借规矩、借流言,不动声色制造事端,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却步步受制。
今日这些弥散在殿中的细碎流言,仅仅只是开始。
她要的,是让苏晚在无形之中,沦为整个宸渊殿的异类,孤立无援,众矢之的。
用完早膳,苏晚起身走出暖阁。
廊下积雪未扫,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染纤尘。她缓步走在玉廊之上,指尖拂过微凉的栏杆,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偏殿方向。
那里雾气萦绕,安静肃穆,正是林清婉居所。
正凝望间,一道温婉女声自身后轻轻响起:“苏姑娘晨起闲步?”
苏晚回身。
林清婉一身素白仙裙,发髻素雅,不施浓妆,眉眼依旧温婉清丽,手中提着一只暖炉,缓步走来,周身气度端庄,完美无缺。
她脸上不见半分昨日的难堪与阴冷,仿佛昨夜风雪中的嫉恨,从未存在过。
“清晨雪落,景致甚好,便出来走走。”苏晚语气清淡,不卑不亢。
林清婉走近,目光柔和落在她一身新衣之上,笑意浅浅:“姑娘穿上仙裙,果然清丽动人,昨日衣衫简陋,倒是埋没了这般容貌气度。”
话语看似夸赞,实则旧事重提,刻意点出她昨日粗鄙落魄的模样,暗讽她出身低微、根基浅薄。
苏晚心如明镜,神色未变:“上仙过誉,不过寻常容貌罢了。”
林清婉轻轻一笑,状似无意地抬手,拂落肩头细雪,语气轻柔漫不经心:“姑娘初入沉渊殿,怕是不知殿中规矩。我打理殿务三载,略知一二,便多嘴提点几句。”
“沉渊殿为三界至尊居所,最重尊卑礼法。姑娘无品无阶,居于主殿暖阁,已然破格。若是再任由下人私下议论、坏了规矩,传去四方仙府,难免惹人非议,说尊上徇私偏颇,坏了万年清名。”
这番话,字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大义制高点。
她不再针对苏晚本身,而是抬出尊上名声、三界规矩,轻轻一句话,便将所有流言蜚语的过错,隐隐扣在了苏晚头上。
言外之意:所有非议,皆因你不合规矩、不配其位而起。
若是苏晚识趣,便该主动退让,搬出暖阁,安分守己,低调蛰伏,不再惹人侧目。
若是苏晚恃宠而骄、不知进退,便是不懂礼法、拖累尊上、私心浅薄。
软刀绵针,不见血光,却刀刀致命。
若是寻常女子,被这般居高临下敲打,或是惶恐不安、手足无措,或是气急败坏、失了仪态,反倒落人口实。
可苏晚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清淡无波,唇角微弯,不起分毫锋芒:
“上仙所言极是。”
林清婉微怔,没料到她这般轻易顺从,心底正暗觉她终究年轻可欺,便听苏晚缓缓续道:
“只是人心多私,口舌无拘。世人从来只会非议异类,不会自省狭隘。我居于暖阁,是尊上旨意,合乎君令,无关尊卑。旁人如何揣测议论,是人心浅薄,与尊上清名无关,更与我无关。”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礼法束身,不束人心。若要堵尽悠悠众口,该约束的是妄议是非之人,而非安分守己之人。上仙执掌殿务三年,理应更懂这个道理。”
一语回击,四两拨千斤。
瞬间击碎林清婉所有冠冕堂皇的算计。
林清婉脸上温婉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
她本想居高临下敲打、拿捏分寸,逼苏晚进退两难,却反被对方一句轻轻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眼前的少女,看似沉静温顺、落魄软弱,骨子里的锋利傲骨,半点不曾磨灭。看似不争不抢,却字字占理,滴水不漏,根本抓不到半分错处。
短短一瞬,林清婉心头警惕大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任人拿捏、落魄怯懦的寻常女子。
三年蛰伏,她藏得太深。
苏晚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错愕与阴翳,神色依旧平和,微微颔首:“若无他事,我便不打扰上仙打理事务了。”
语毕,她侧身擦肩,径直抬步往前走,身姿挺拔从容,步履安稳,没有半分退让怯懦。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雪微扬,拂动两人衣袂。
一素青,一白纱。
一静藏锋,一柔藏毒。
林清婉立在原地,看着苏晚从容远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手中暖炉,温热的炉壁几乎被她捏得冰凉。
眼底所有温婉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阴冷。
果然不好对付。
软言敲打无用,那便换个法子。
她就不信,一个修为尽失、毫无依仗的废人,能在这步步凶险的沉渊殿,永远这般从容镇定。
风雪更盛,掩去廊下无声交锋。
苏晚缓步走在白雪长阶之上,迎着凛冽寒风,眼底微光渐沉。
初试人心,不过如此。
林清婉的手段,隐忍、细腻、阴柔,擅长借势压人、以理伤人。
往后日子,这般无声的较量,只会越来越多。
而她,早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锋芒毕露、不懂藏拙的少女。
深宫风雨,人心算计,她接得住,也熬得过。
三年前欠她的,三年来欺她的,今日起,她会一步一步,尽数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