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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长夜未央——囚

陈奕恒回来的第三年,小镇的冬天格外冷。

这一年,陈浚铭开始教陈奕恒画画。

教得很严厉。

陈奕恒手笨,握笔的姿势不对,线条画不直,调色也总是脏。陈浚铭就拿着尺子,敲他的手背,敲得啪啪响。

“陈老师。”陈奕恒揉着手背上的红痕,笑得像个二傻子,“轻点,疼。”

“疼就记住。”陈浚铭冷着脸,把笔塞回他手里,“重画。”

陈奕恒就乖乖重画。

画着画着,天就黑了。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除夕夜。

镇上放了烟花。

很简陋的那种,小鞭炮,窜天猴,还有几支廉价的仙女棒。

陈浚铭不爱凑热闹,但陈奕恒喜欢。他买了满满一大袋子,拉着陈浚铭去海边。

“铭铭,点这个!”陈奕恒递给他一根仙女棒。

陈浚铭接过来,点燃。

细小的金色火花,在夜色里绽放,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璀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烫。

“好看吗?”陈奕恒问。

“嗯。”陈浚铭点头,看着手里的火花,“像烧画。”

陈奕恒:“……”

他无奈地笑了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我不烧了。”陈奕恒说,“以后,我们只画新的。”

陈浚铭没说话。

他把燃尽的仙女棒扔掉,又点了一根。

这次,他没有看火光,而是转过头,看着陈奕恒。

“陈奕恒。”陈浚铭叫道。

“嗯?”

“新年快乐。”

陈奕恒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抱住他,在海边的寒风里,像个孩子一样,笑得浑身发抖。

“新年快乐,铭铭。”陈奕恒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新年快乐……”

陈奕恒回来的第五年,张桂源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张函瑞,也没有李家那位千金。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鬓角斑白,眼神却比从前清明了许多。

他在那栋老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陈浚铭出来,看到他。

两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

“函瑞走了。”张桂源开口,声音很哑,“去年冬天。走得很安详。”

陈浚铭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杨博文告诉我了。”

“他走之前,”张桂源看着他,眼神复杂,“让我把这个给你。”

张桂源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是张函瑞的日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部分是关于陈浚铭的。

写他小时候多爱吃糖,写他第一次打架多凶,写他失踪后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

陈浚铭接过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铭铭,要快乐。」

陈浚铭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没有眼泪。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桂源哥。”陈浚铭叫道。

“嗯。”

“进来坐吧。”

“外面冷。”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跟着陈浚铭走进院子。

陈奕恒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张桂源,他手里的斧头顿了顿,随即,继续挥舞起来。

动作很稳,很有力。

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证明。

张桂源站在屋檐下,看着陈奕恒,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穿着粗布棉袄,围着围裙,像个普通的农家汉子。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挺好。

“陈奕恒。”张桂源叫了一声。

陈奕恒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恨意,也没有了卑微的乞求。

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进来喝酒。”陈奕恒说,语气很淡,“今天除夕。”

那一晚,三个人喝了很多酒。

没有劝酒,也没有说那些沉重的话题。

只是喝酒,吃饺子,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张桂源喝多了。

他趴在桌子上,哭着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函瑞和陈浚铭。

他说,他不该结婚,不该联姻,不该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陈奕恒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给张桂源倒了杯热茶。

陈浚铭也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张桂源哭,看着陈奕恒倒茶。

看着这两个曾经把他推向深渊,又把他拉回来的男人。

心里那块坚冰,终于,彻底化了。

陈奕恒回来的第十年。

陈浚铭不再画废墟了。

他开始画海。

画日出,画日落,画渔船,画海鸥。

色彩明亮,笔触温暖。

像他现在的生活。

这天下午,陈浚铭在阁楼画画。

陈奕恒在楼下收拾院子。

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

很沉。

陈奕恒拆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雪山。

雪山脚下,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穿着黑衣,一个穿着白衣。

画风很稚嫩,像初学者画的。

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祝铭铭和奕恒哥,白头偕老。——杨博文、左奇函」

陈奕恒捧着那幅画,站在院子里,笑得像个傻子。

他冲上阁楼,把画举给陈浚铭看。

“铭铭!你看!博文和奇函寄来的!”陈奕恒兴奋得像个大男孩,“我们要挂起来!就挂在那面墙上!”

陈浚铭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笨拙的小人,嘴角微微上扬。

“丑死了。”他说。

“不丑。”陈奕恒反驳,小心翼翼地把画挂在墙上,“好看。特别好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那幅画上。

也洒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陈奕恒从身后抱住陈浚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铭铭。”陈奕恒轻声叫道。

“嗯?”

“谢谢你。”

“没让我,死在那个冬天。”

陈浚铭没说话。

他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

像七年前那个拥抱一样,温暖,坚定,再也不会分开。

窗外,海风轻拂,浪花拍岸。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