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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长夜未央——囚

陈奕恒回来的第十五年。

这年秋天,陈浚铭开始忘事。

起初是小事。画架上的颜料放错了位置,出门忘了带钥匙,煮咖啡的时候忘了关火。陈奕恒没太在意,只当他是画累了。

直到那天,陈浚铭站在画板前,拿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陈奕恒。”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茫然,“我今天……要画什么来着?”

陈奕恒正在旁边削铅笔,闻言手一抖,刀锋划破了指尖。

血珠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走到陈浚铭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里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擦不掉的雾。

“你要画海。”陈奕恒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一只蝴蝶,“画今天的日落,记得吗?你说今天的颜色像橘子酱。”

陈浚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的雾气慢慢散去,焦距重新聚拢。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笔尖落在画板上,“橘子酱。”

那幅画画完了。

橘红色的夕阳,金色的海面,美得像一场梦。

陈奕恒把它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幅《夜》的旁边。

从那天起,陈奕恒成了陈浚铭的“备忘录”。

早上提醒他吃药,中午提醒他吃饭,晚上提醒他关灯。

他不再去镇上打工了,就在家里陪着他。

陈浚铭画画,他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削铅笔,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有时候,陈浚铭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问:“陈奕恒,阿婆的糖水铺,什么时候再开啊?”

陈奕恒会放下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快了。”陈奕恒说,“等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就开了。”

“哦。”陈浚铭点点头,继续画画,“阿婆的芝麻糊,最甜了。”

“嗯。”陈奕恒应着,眼眶却红了,“最甜了。”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陈浚铭的记性越来越差。

有时候刚吃完饭,就忘了。有时候看着陈奕恒,会愣半天,问:“你是谁啊?”

陈奕恒从不生气。

他只是耐心地回答:“我是陈奕恒。你的奕恒哥。”

“奕恒哥。”陈浚铭会重复一遍,然后笑起来,像个孩子,“我记起来了。”

可过一会儿,他又忘了。

张桂源来看过他们几次。

他离婚后,一个人住在城里。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都是陈浚铭以前爱吃的。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少年,如今像个七岁的孩童一样,拽着陈奕恒的衣角,依赖地喊着“奕恒哥”,张桂源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这样……也好。”张桂源站在院子里,看着窗内的两人,对陈奕恒说,“至少,他忘了那些痛了。”

“嗯。”陈奕恒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屋内,“他忘了,我记得就行。”

“你自己的身体,还撑得住吗?”张桂源问,目光落在陈奕恒微微颤抖的手上。

“撑得住。”陈奕恒笑了笑,“只要他还在,我就撑得住。”

陈浚铭彻底忘了陈奕恒,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

那天,阳光很好。陈浚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满树的樱花,忽然对陈奕恒说:“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家。”陈奕恒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不是。”陈浚铭摇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我要回S市。回阿婆的糖水铺,回未央,回……圣廷学院。”

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最底层、最原始的渴望。

“好。”陈奕恒点头,声音哽咽,“我们回家。”

他们收拾了行李。

不多,只有两个箱子。

陈奕恒把那幅《夜》和那幅雪山图,小心地卷起来,抱在怀里。

离开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行。

那个便利店的华裔老头,送了一大袋零食。隔壁的大婶,送了一筐鸡蛋。

陈浚铭站在车边,看着这些人,有些茫然,却还是礼貌地道谢。

车子驶离小镇。

陈浚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倒退,眼底渐渐有了光。

“陈奕恒。”他忽然叫道。

“嗯?”陈奕恒握紧方向盘。

“我想吃阿婆的芝麻糊。”

“好。”陈奕恒红着眼睛笑,“到了就给你做。”

“你做的,不好吃。”陈浚铭说,语气很认真,“阿婆做的,才好喝。”

“我知道。”陈奕恒声音发抖,“我知道不好喝。以后……以后我学着做。”

回到S市。

城市变了,路变了,楼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城西老街,那片废墟上,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里有一座铜像,是阿婆端着一碗芝麻糊的样子。

铜像下面,刻着一行字:「甜味,是记忆的形状。」

陈浚铭站在铜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碗冰凉的铜芝麻糊。

“阿婆。”陈浚铭低声说,“我回来了。”

陈奕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终于寻回了归途的灵魂。

他缓缓跪下,跪在铜像前,像十五年前那个冬天一样,虔诚,卑微。

“阿婆。”陈奕恒哽咽着,额头抵在地上,“我把他还给您了。”

“我把……完整的他还给您了。”

风吹过,樱花落了一地。

像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雪。

陈浚铭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熟悉。

好熟悉。

“陈奕恒。”陈浚铭叫道。

陈奕恒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嗯?”他应道,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起来。”陈浚铭伸出手,“地上凉。”

陈奕恒颤抖着,握住那只手。

冰凉的,温暖的。

像七十五年前的那个拥抱。

“我们回家。”陈浚铭说。

“好。”陈奕恒站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夕阳西下。

两个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