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回来的那天,没有提前通知。
那是腊月二十九,小镇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陈浚铭刚把那一箱饺子吃完,正坐在壁炉前看书。屋外的风声很大,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像惊雷。
陈浚铭抬起头。
门开了。
风雪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积满了雪。他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不再是当年那种苍白的精致,而是有了风霜的痕迹,下颌线变得坚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只是里面不再翻涌着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温柔。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像隔着七个冬天,隔着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铭铭。”陈奕恒开口,声音有些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我回来了。”
陈浚铭没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出现在他家门口的男人,像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陈奕恒没敢再往前走。
他怕一脚踩碎了这个梦。
他只是站在门口,任由身上的雪融化,水滴顺着衣角,洇湿了地板。
“路上雪大,车开不进来。”陈奕恒说,语气很平常,像在汇报工作,“我走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打电话?”陈浚铭问,声音很平。
“怕你不开门。”陈奕恒老实回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怕你说,陈奕恒,你滚。”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忽然觉得,这七年,他好像并没有赢。
“把门关上。”陈浚铭说,“冷。”
陈奕恒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听到了特赦令。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进来。他脱掉羽绒服,换上拖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仅存的安宁。
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最后,落在壁炉前那幅《夜》上。
画已经被修复好了,挂在墙上,金色的裂痕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画收到了?”陈奕恒问,声音很轻。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很丑。”
“我知道。”陈奕恒笑了笑,走到壁炉边,蹲下身,伸出手,烤火,“我这几年,学了修画。修得不好,将就着看吧。”
“为什么回来?”陈浚铭看着他,“不是让你别想我吗?”
“想了。”陈奕恒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想得发疯。所以就回来了。”
“不怕我再把你赶走?”
“怕。”陈奕恒点头,“所以我没打算住下。”
陈浚铭愣了一下。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陈奕恒说,语气很平静,“回来,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你……有没有人陪。”
“看完就走?”
“嗯。”陈奕恒看着他,眼底涌起一丝笑意,“看完就走。不打扰你。”
陈浚铭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陈奕恒接过,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
他下意识地想握住,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来。
“饺子还有吗?”陈奕恒问,“有点饿。”
“有。”陈浚铭转身,去厨房烧水。
陈奕恒坐在壁炉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个曾经单薄,如今却变得有些清瘦的背影。
他看了七年,在照片里看,在视频里看,在梦里看。
现在,终于,能这样近地看了。
水开了。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玻璃。
陈浚铭把煮好的饺子盛进碗里,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陈浚铭说。
陈奕恒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很烫。
烫得他眼眶发红。
还是那个味道。
那个他学了很久,却始终做不出那个味道的饺子。
“铭铭。”陈奕恒吃着饺子,忽然开口,“我这几年,去了很多地方。”
“嗯。”
“去了你以前画过画的地方,去了你以前提过的那个小镇,去了你失踪时走过的那条路。”
陈奕恒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把你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我想知道,那时候的你,有多疼。”
陈浚铭站在壁炉边,看着他。
看着那个男人低头吃饺子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这七年,他惩罚的不是陈奕恒,而是他自己。
“陈奕恒。”陈浚铭叫道。
“嗯?”
“饺子凉了。”
“哦。”陈奕恒连忙低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把眼泪和饺子,一起吞下去。
陈浚铭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吃,看着他哭,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陈奕恒。”陈浚铭说。
“嗯?”陈奕恒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别走了。”
陈奕恒愣住了。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微弱的、久违的光。
“你说什么?”陈奕恒问,声音颤抖着。
“我说,”陈浚铭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别走了。”
“这屋子,冷。”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冲过去,一把将陈浚铭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带着颤抖,带着恐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绝望。
像七年前那个拥抱,却又完全不同。
这一次,陈浚铭没有僵着。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很轻,很暖,像一片终于落地的雪花。
“好。”陈奕恒哽咽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不走了。”
“死也不走了。”
窗外,风雪依旧。
屋内,炉火正旺。
那一碗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温暖了两个终于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