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奕恒离开的第七年。
陈浚铭没再回过S市。他定居在海边的一个小镇,名字很拗口,当地人说话也听不懂。他买了一栋带阁楼的老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那个诗人说的,但他这里没有花开,只有一年四季吹个不停的海风和咸腥味。
他不再画画了。
或者说,不再画给别人看了。
他在阁楼里有个小房间,堆满了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场景:大雪,废墟,一盏孤灯,和一个看不清脸的背影。有时候是背影站在火里,有时候是背影走在雪里。
他靠卖以前的旧画过日子。钱够用就行。他很少出门,偶尔去镇上的便利店买点速食,跟老板也只用手语比划。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哑巴。
也活成了一个幽灵。
这天,是冬至。
海边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陈浚铭裹紧了大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速冻饺子。
便利店的老板是个华裔老头,追出来,比划着告诉他,有他的包裹。
是从国内寄来的,很重的一个箱子。
陈浚铭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杨博文和左奇函几年前最后一次联系后,也断了音讯。张桂源和张函瑞,更是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回到家里。
箱子没有寄件人,只有地址。
他拆开胶带,里面是一层层厚厚的泡沫纸。
扒开最后一层,他愣住了。
是那幅《夜》。
不是复制品,是原作。
那幅被他烧掉的、本该化为灰烬的《夜》。
画框有些破损,像是经历了很遥远的路途。画布上,那道金色的裂痕依旧狰狞,但在那片焦黑的、被火烧过的地方,被人用极细的笔触,重新修补过。
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金箔颜料。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淌的金河,把原本断裂的缝隙,变成了一道美丽的伤疤。
画的右下角,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
是很熟悉的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颤抖。
「铭铭:
天亮了。
我没死。
我在看你。
——Y」
陈浚铭抱着那幅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风呼啸着穿过阁楼,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Y”,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七年。
他以为他忘了。
他以为时间能把一切都磨平。
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只是一行字,就足以把他这七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瞬间击溃。
他缓缓跪坐在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画框上。
没有哭。
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拿出手机。
那个号码,他烂熟于心,却七年没有拨通过。
他颤抖着按下那一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陌生,又很熟悉。
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陈浚铭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听着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两下,像某种濒死的心跳。
“铭铭?”那头的声音急切起来,“是你吗?铭铭?”
陈浚铭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像是想把那个声音,刻进骨血里。
“我在看你。”陈奕恒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我在那个画展上,看了你三年。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看着。我看你剪了短发,看你不怎么笑了,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铭铭,你过得好吗?”
陈浚铭闭上眼,两行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画框上,洇湿了那行金色的字迹。
“陈奕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饺子煮好了,要下锅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要。”陈奕恒说,声音哽咽,“多放点醋。”
“好。”
“铭铭……”
“嗯?”
“能……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陈浚铭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开始飘落。
一片,两片,落在玻璃上,融化成一滴水。
“陈奕恒。”他叫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听筒里,“下雪了。”
“我知道。”陈奕恒在那头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在看。”
“我也看着你。”
电话没挂。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的界限。
陈浚铭把手机放在画边,走到厨房,烧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
他把饺子一个个丢进去。
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下去,又浮上来。
像那些死去的记忆,像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往,像那个,终于在第七年,等到了回音的冬天。
他端着碗,走回阁楼。
画上的金箔,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只永不熄灭的眼。
看着他。
也看着,那个在千里之外,守了他七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