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陈浚铭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车库,驶出大院,汇入车流,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没有追。
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那幅《夜》烧过的灰烬,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地毯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陈浚铭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焦痕。
冰凉的,粗糙的。
像陈奕恒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里曾经住着两个活死人。
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手机震动。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铭铭:
未央的股份,我已经全部转回你名下。
城西那套老房子,我帮你卖了。
钱在你卡里。
别恨我。
也别想我。
好好活着。
——Y」
陈浚铭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暗了下去。
像那个男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
日子重新变得安静。
那种死水般的安静。
陈浚铭重新回到了学校。
他依旧每天去画室,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只是,他不再发呆了。
他开始画画。
他画的第一幅画,是那碗芝麻糊。
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芝麻,每一缕热气,都画得栩栩如生。
画完最后一笔,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撕了。
第二幅画,是张桂源婚礼上的背影。
第三幅画,是张函瑞坐在病床上的侧脸。
第四幅画,是杨博文站在训练场上的身影。
他画了很多人。
唯独,没有画陈奕恒。
他像是把那些人和事,都一笔一笔,刻进了骨子里。
然后,用颜料,把他们封存在画板上。
这天,画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林晚。
她依旧打扮精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看到陈浚铭,微微挑了挑眉。
“听说,陈奕恒走了。”林晚靠在门边,语气很淡,“走得挺干净,连个招呼都没打。”
陈浚铭没抬头,继续调色。
“铭铭,”林晚走近他,看着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你恨他吗?”
“不恨。”陈浚铭说,声音很平,“也不爱。”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陈浚铭顿了顿,笔尖在画板上落下,勾勒出一条新的线条,“就是……有点空。”
林晚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陈浚铭,”林晚说,“你把他毁了。”
“我知道。”陈浚铭说,笔尖没停,“他也把我毁了。”
“那你们扯平了。”
“嗯。”陈浚铭点了点头,“扯平了。”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浚铭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是一座空城。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白雪。
他把画,挂在了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收拾好画具,离开了。
—
三年后。
S市,一场名为“余烬”的个人画展,在美术馆开幕。
主办人是陈浚铭。
那个曾经消失在公众视野三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邀请函上。
画展很成功。
来的人很多,媒体,收藏家,艺术评论家。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曾经的天才画家,消失三年后,带回了什么样的作品。
画展的主题,是“废墟”。
一幅又一幅,全是废墟。
烧毁的画室,坍塌的大楼,荒芜的街道,死寂的湖泊。
色彩压抑,笔触凌厉,像一把把尖刀,剖开人心的丑陋。
最里面的一幅画,被单独隔开,用黑色的幕布罩着。
那是压轴之作。
也是唯一一幅,没有在宣传册上出现的画。
开幕式结束后,陈浚铭独自走进那间展厅。
他走到那幅画前,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黑色的幕布。
画上,不是废墟。
是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对着画面,站在一片废墟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火,正在点燃那幅名为《夜》的画。
火光映照着他的背影,孤单,决绝,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画的右下角,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小字:
「致 Y。」
陈浚铭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杨博文。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运动服,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只是鬓角多了几丝白发。
“画得不错。”杨博文看着他,语气很淡,“尤其是那幅背影。很像。”
“谢谢。”陈浚铭说。
“还恨吗?”杨博文问。
“不恨了。”陈浚铭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夕阳,“只是有时候,会梦见他。”
“梦见什么?”
“梦见他问我,”陈浚铭说,声音很轻,“铭铭,天亮了吗?”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荒芜,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他知道,陈浚铭没疯。
他只是……活下来了。
“天亮了。”杨博文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铭铭,天早就亮了。”
陈浚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看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是啊。
天亮了。
可那个守着他天亮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浚铭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画。
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团火。
看着那个,被他亲手烧掉的,唯一的救赎。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指尖冰凉,画布也冰凉。
可他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