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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余烬

长夜未央——囚

陈奕恒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陈浚铭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车库,驶出大院,汇入车流,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没有追。

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那幅《夜》烧过的灰烬,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地毯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陈浚铭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焦痕。

冰凉的,粗糙的。

像陈奕恒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里曾经住着两个活死人。

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手机震动。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铭铭:

未央的股份,我已经全部转回你名下。

城西那套老房子,我帮你卖了。

钱在你卡里。

别恨我。

也别想我。

好好活着。

——Y」

陈浚铭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暗了下去。

像那个男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日子重新变得安静。

那种死水般的安静。

陈浚铭重新回到了学校。

他依旧每天去画室,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只是,他不再发呆了。

他开始画画。

他画的第一幅画,是那碗芝麻糊。

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芝麻,每一缕热气,都画得栩栩如生。

画完最后一笔,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撕了。

第二幅画,是张桂源婚礼上的背影。

第三幅画,是张函瑞坐在病床上的侧脸。

第四幅画,是杨博文站在训练场上的身影。

他画了很多人。

唯独,没有画陈奕恒。

他像是把那些人和事,都一笔一笔,刻进了骨子里。

然后,用颜料,把他们封存在画板上。

这天,画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林晚。

她依旧打扮精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看到陈浚铭,微微挑了挑眉。

“听说,陈奕恒走了。”林晚靠在门边,语气很淡,“走得挺干净,连个招呼都没打。”

陈浚铭没抬头,继续调色。

“铭铭,”林晚走近他,看着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你恨他吗?”

“不恨。”陈浚铭说,声音很平,“也不爱。”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陈浚铭顿了顿,笔尖在画板上落下,勾勒出一条新的线条,“就是……有点空。”

林晚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陈浚铭,”林晚说,“你把他毁了。”

“我知道。”陈浚铭说,笔尖没停,“他也把我毁了。”

“那你们扯平了。”

“嗯。”陈浚铭点了点头,“扯平了。”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浚铭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是一座空城。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白雪。

他把画,挂在了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收拾好画具,离开了。

三年后。

S市,一场名为“余烬”的个人画展,在美术馆开幕。

主办人是陈浚铭。

那个曾经消失在公众视野三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邀请函上。

画展很成功。

来的人很多,媒体,收藏家,艺术评论家。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曾经的天才画家,消失三年后,带回了什么样的作品。

画展的主题,是“废墟”。

一幅又一幅,全是废墟。

烧毁的画室,坍塌的大楼,荒芜的街道,死寂的湖泊。

色彩压抑,笔触凌厉,像一把把尖刀,剖开人心的丑陋。

最里面的一幅画,被单独隔开,用黑色的幕布罩着。

那是压轴之作。

也是唯一一幅,没有在宣传册上出现的画。

开幕式结束后,陈浚铭独自走进那间展厅。

他走到那幅画前,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黑色的幕布。

画上,不是废墟。

是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对着画面,站在一片废墟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火,正在点燃那幅名为《夜》的画。

火光映照着他的背影,孤单,决绝,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画的右下角,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小字:

「致 Y。」

陈浚铭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杨博文。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运动服,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只是鬓角多了几丝白发。

“画得不错。”杨博文看着他,语气很淡,“尤其是那幅背影。很像。”

“谢谢。”陈浚铭说。

“还恨吗?”杨博文问。

“不恨了。”陈浚铭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夕阳,“只是有时候,会梦见他。”

“梦见什么?”

“梦见他问我,”陈浚铭说,声音很轻,“铭铭,天亮了吗?”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荒芜,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他知道,陈浚铭没疯。

他只是……活下来了。

“天亮了。”杨博文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铭铭,天早就亮了。”

陈浚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看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是啊。

天亮了。

可那个守着他天亮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浚铭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画。

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团火。

看着那个,被他亲手烧掉的,唯一的救赎。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指尖冰凉,画布也冰凉。

可他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