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陈浚铭站在阳台上,直到天色微亮。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割裂成无数碎片。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场赌局,该结束了。
他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陈奕恒已经醒了。他靠在沙发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死寂依旧浓得化不开。张函瑞不在,大概是走了。茶几上,那盘煎焦的鸡蛋已经凉透了,孤零零地摆在原处。
“醒了?”陈浚铭问,声音有些哑。
“嗯。”陈奕恒应了一声,想站起来,却有些无力。
陈浚铭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陈奕恒,”陈浚铭说,“我们谈谈。”
陈奕恒身体一僵,手指微微颤抖着,捧起了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你说。”陈奕恒看着他,眼神卑微得像在等待审判。
“这三个月,快到了。”陈浚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三天。”
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铭铭……”陈奕恒哑声叫道,眼眶瞬间红了,“别……别这样……”
“我累了。”陈浚铭打断他,看着窗外,“你也累了。”
“我不累。”陈奕恒急切地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真的不累!铭铭,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可以等你一辈子!只要你别走,怎么都行!”
“可我走不动了。”陈浚铭说,转过头,看着他,“陈奕恒,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你看清楚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们两个,就像这两杯水。”
“看着是满的,其实,早就空了。”
陈奕恒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铭铭,”陈奕恒跪倒在沙发前,仰头看着他,眼泪混着绝望,流了满脸,“求你了……别走……我改……我一定改……”
“你改不了。”陈浚铭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也改不了。”
“我们都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你出不来,我也出不去。”
“所以,”陈浚铭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做个了断吧。”
“什么了断?”陈奕恒问,声音破碎得像砂纸磨过。
“你选。”陈浚铭说,一字一句,像判决一样,“占有,还是成全。”
陈奕恒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占有?
成全?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了他整整三个月。
现在,它们终于落下来了。
砸得他粉身碎骨。
“我……”陈奕恒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陈浚铭的衣角,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选不了……”
“选不了,就是死。”陈浚铭说,眼神冷得像冰,“你选吧。选好了,告诉我。”
陈浚铭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陈奕恒,”陈浚铭说,“如果选不了,就把那幅《夜》烧了。”
“烧干净了,我们就都解脱了。”
门开了,又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奕恒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雪。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画前。
那幅《夜》。
画上,夜色深沉,一盏孤灯,两个人影站在台阶上。
一个要走,一个在留。
金色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陈奕恒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道裂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像那个男人的心。
他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跪在台阶上的人影,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他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向了画布。
火舌舔舐着画布,迅速蔓延开来。
金色的裂痕,黑色的乌鸦,孤灯,台阶,人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烈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陈奕恒跪在火堆前,看着那幅画燃烧,看着那团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
火光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陈浚铭。
看见他站在画前,对他说:“陈奕恒,别死了。”
看见他站在婚礼现场,对他说:“别演了。”
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对他说:“我累了。”
陈奕恒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滚落下来,滴进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选好了。
他终于,选好了。
火,灭了。
灰烬,散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奕恒缓缓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他没有敲门。
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陈浚铭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
“铭铭。”陈奕恒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选好了?”陈浚铭问。
“选好了。”
“什么?”
陈奕恒走到他身后,缓缓跪下。
不是那种卑微的乞求,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决绝的跪拜。
“我选……”陈奕恒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成全。”
陈浚铭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破碎的爱意。
“陈奕恒,”陈浚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成全是什么意思?”
“知道。”陈奕恒点头,仰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思是,我得滚了。”
“意思是,你得活下去。”
“意思是,”陈奕恒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凉的,颤抖的,“我得看着你,幸福。”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很凉,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陈奕恒,”陈浚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陈奕恒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是傻子。”
“所以,你别再做傻事了。”
“好好活着。”
“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