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后,陈奕恒病了。
不是发烧,也不是感冒。是一种更隐秘、更折磨人的衰竭。他不再去公司,只是整日整日地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陈浚铭没去看他。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主卧里,听着外面死一样的寂静。偶尔,他会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陈奕恒起来喝水,或者吃药。脚步声很轻,很虚,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陈浚铭透过猫眼,看到了张函瑞。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有了些许血色。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眼神有些闪烁,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敢按响这个门铃。
陈浚铭打开了门。
“铭铭。”张函瑞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我……我来看看奕恒哥。”
陈浚铭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很暗,没开灯。张函瑞换了鞋,走进去,看到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奕恒哥?”张函瑞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张函瑞推开门。
陈奕恒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蜷缩成一团。听到动静,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奕恒哥,”张函瑞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是我,函瑞。”
陈奕恒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张函瑞,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函瑞……”陈奕恒哑声叫道,声音破碎得像砂纸磨过。
“嗯,是我。”张函瑞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没事。”陈奕恒摇头,想坐起来,却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就是……有点累。”
“累就睡会儿。”张函瑞扶着他,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在这儿陪你。”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着张函瑞的袖口,像是怕他走了。
陈浚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陈奕恒在那个并不算亲密的兄弟面前,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看着张函瑞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闯入者。
一个把这一切都毁掉的人。
陈浚铭没进去。
他转身,去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蔬菜。
他很久没做饭了。手指有些僵硬,刀也不听使唤,切菜的时候,刀刃几次险些切到手指。
锅里倒油,油热了,打入鸡蛋。
滋啦一声。
油烟升腾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卧室里,陈奕恒听到动静,身体微微一动。
“铭铭……”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梦呓。
“他在做饭。”张函瑞说,按住他想起身的肩膀,“你躺着吧。”
“他不会做饭的……”陈奕恒喃喃着,眼底涌起一丝恐慌,“他会烫到手的……”
“没事,奕恒哥。”张函瑞拍了拍他的手,“有我在。”
陈奕恒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他太累了。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厨房里,陈浚铭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
很焦,黑乎乎的一团。
他看着那盘鸡蛋,看着锅里剩下的油,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曾经以为,只要毁掉陈奕恒,他就能活下去。
可现在,他毁掉了陈奕恒,却发现自己也活不成了。
他端着盘子走出去。
客厅里,张函瑞正扶着陈奕恒坐起来,喂他喝水。
陈浚铭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吃饭。”他说。
陈奕恒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盘焦黑的鸡蛋,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想说谢谢,想说他不饿,想说别管他。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看着,像是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铭铭,”陈奕恒哑声说,“对不起……”
“闭嘴。”陈浚铭打断他,转身往阳台走,“吃完把碗刷了。”
阳台的门开了,又关上。
冷风灌进来,吹得陈奕恒浑身一颤。
张函瑞看着那盘鸡蛋,看着那个关上的阳台门,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他知道,陈浚铭不是不会做饭。
他是不会爱了。
那双手,只会画画,只会杀人,只会把人心撕碎。
唯独,不会做饭,不会爱人。
“奕恒哥,”张函瑞把盘子端过来,把焦黑的部分拨到一边,露出下面还算完整的蛋白,“吃吧。别让他等太久。”
陈奕恒看着那盘鸡蛋,看着蛋白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很苦。
苦得发麻。
他嚼着,咽下去。
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盘子里。
阳台外,天色暗了下来。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很密,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无数只飞蛾,扑向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陈浚铭站在雪里,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融化在玻璃上。
像他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