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对峙之后,日子像被拉长的胶卷,一格一格,缓慢地往前挪。
陈奕恒听话了。
真的听话了。
他不再跟着陈浚铭,不再盯着他吃饭喝水,不再试图触碰他。他把那间总统套房,当成了一个纯粹的栖息地。白天他去公司,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晚上他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在沙发上枯坐到天亮。
陈浚铭依旧每天去学校。
但他不再画画了。
画室里,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画板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这天,画室里没人。
陈浚铭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学生。他们跑着,笑着,闹着,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眼睛。
手机震动。
是陈奕恒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未央集团的财务报表,红色的亏损数字触目惊心,但在最下方,有一个绿色的箭头,微微向上翘着。
他在告诉他,他在努力。
他在告诉他,他在变好。
陈浚铭看着那张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图片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傍晚,陈浚铭提前回了家。
他没想到陈奕恒会这么早回来。
玄关处,一双男士皮鞋旁边,放着一双女士高跟鞋。
陈浚铭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脱下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陈奕恒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
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是林晚。
林晚看着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回来了?”林晚说,语气像女主人一样自然。
陈浚铭没理她,目光落在陈奕恒身上。
陈奕恒坐在那里,身体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看到他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
“林小姐来谈合作。”陈奕恒解释,声音很干。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径直往卧室走。
“铭铭。”陈奕恒叫住他。
陈浚铭停下脚步,没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吧。”陈奕恒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林小姐特意带来的餐厅,就在楼下。”
陈浚铭转过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希望。
看着林晚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好啊。”陈浚铭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正好,我饿了。”
晚饭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林晚坐在主位,陈奕恒和陈浚铭坐在两侧。
林晚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优雅地布菜,谈论着最近的商业动向,语气从容,姿态得体。陈奕恒偶尔应和几句,眼神却始终落在陈浚铭身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陈浚铭没说话。
他只是吃。
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铭铭,”林晚忽然开口,看向他,“听说你最近没怎么画画?”
“嗯。”陈浚铭放下筷子。
“怎么了?”林晚问,眼神探究,“是没灵感,还是……手生了?”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林晚。
看着这个曾经抢走他画具、毁掉他画展的女人。
看着她眼底那点幸灾乐祸的恶意。
“不是没灵感。”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是没东西可画。”
“没东西可画?”林晚笑了,“你以前不是画什么都很好吗?乌鸦,黑夜,还有……陈奕恒?”
陈奕恒身体一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林晚。”陈奕恒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吗?”林晚耸耸肩,看向陈浚铭,眼神锐利,“陈浚铭,你现在连画都画不出来了,是不是因为……你心里那点东西,已经烂透了?”
陈浚铭看着她,看着那张精致的、虚伪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讽刺。
“林小姐说得对。”陈浚铭说,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我心里是烂透了。”
“那陈奕恒呢?”陈浚铭转过头,看向陈奕恒,一字一句地问,“他心里,是不是也烂透了?”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陈浚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烂透的人坐在一起,还要假装岁月静好,真是恶心。”
“铭铭!”陈奕恒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
“陈奕恒,”陈浚铭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记住你的身份。”
“你是我的对手。”
“不是我的家人。”
“更不是我的什么人。”
陈浚铭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林晚。
“林小姐,”陈浚铭说,“下次再来,记得敲门。”
“还有,别坐那个位置。”
“那是我的。”
门开了,又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看着陈奕恒,看着那个男人瞬间苍老下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快感,也有一丝莫名的悲凉。
“陈奕恒,”林晚说,声音很轻,“你确定,你还要继续这场游戏吗?”
陈奕恒没说话。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他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