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奕恒醒了。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陈浚铭的味道,很淡,像雪松,又像某种即将消散的冷香。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卧室。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陈奕恒心脏狂跳,连鞋都顾不上穿,冲出套房,按下了电梯。
电梯下行,每一层都像是一个世纪。
到了一楼大堂,他四处张望,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冲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清晨的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陈奕恒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他以为他走了。
以为他又跑了。
以为那场赌局,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陈奕恒。”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
陈奕恒猛地转过身。
陈浚铭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运动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去哪了?”陈奕恒冲过去,想抓住他,手却在碰到他衣角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死死攥成拳,收了回来。
“跑步。”陈浚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怎么,怕我跑了?”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怕。”他哑声说,“怕得要死。”
“那就记住你的身份。”陈浚铭把水瓶扔给他,“你是我的对手,不是我的保姆。”
陈奕恒接住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对手。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走吧。”陈浚铭转身往回走,“我饿了。”
早餐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的。
简陋,嘈杂,油腻。
陈奕恒坐在陈浚铭对面,看着他吃面。那碗面很辣,红油浸透了面条,陈浚铭吃得鼻尖冒汗,却一口都没停。
“不吃?”陈浚铭抬眼看他。
“我不饿。”陈奕恒说,眼神却贪婪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想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骨子里。
“陈奕恒,”陈浚铭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我们定个规矩。”
“你说。”
“这三个月,除了睡觉,其他时间,我们各过各的。”
“你去公司,处理你的烂摊子。”
“我去学校,画我的画。”
“没有特殊情况,不准互相打扰。”
“特殊情况?”陈奕恒问。
“比如,”陈浚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想见你的时候。”
“或者,你想见我的时候。”
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陈浚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哪种?”
“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的眼神。”陈浚铭说,声音冷得像冰,“陈奕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可是连我爸都敢顶撞的人。”
“现在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我知道了。”陈奕恒低下头,声音发抖,“我不会了。”
陈浚铭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陈奕恒。”
“嗯?”
“今天张桂源会去公司找你。”
“别躲。”
“也别怂。”
陈奕恒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可陈浚铭已经走远了,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
—
上午十点,未央集团总裁办公室。
张桂源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像一头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困兽。
陈奕恒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硝烟味。
“陈总。”张桂源开口,声音很冷,带着职场的疏离和伪装。
“张副总。”陈奕恒回敬,同样冷得像冰。
“我来交接工作。”张桂源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张家剩下的产业,我已经整理好了。这是清单,你过目。”
陈奕恒没看文件。
他只是看着张桂源,看着他领口那枚崭新的婚戒,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婚礼,还顺利吗?”陈奕恒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张桂源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托你的福,很顺利。”张桂源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怎么,铭铭没告诉你吗?他当时就在现场,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台上出丑。”
“他告诉我了。”陈奕恒说,“他说,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张桂源猛地逼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陈奕恒,“陈奕恒,你少他妈在这儿装无辜!如果不是你当年搞垮张家,如果不是你逼铭铭质押专利,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是你。”张桂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是你毁了我们所有人!”
陈奕恒没动。
他任由张桂源吼着,任由那些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被生活碾碎了脊梁。
“桂源,”陈奕恒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我,可以。但你不该利用铭铭。”
“我利用他?”张桂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奕恒,你搞清楚!是他在利用你!他回来,不是为了原谅你,是为了看着你死!你以为他真的在乎我吗?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
“你闭嘴!”陈奕恒猛地站起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我就不闭嘴!”张桂源红着眼睛,吼道,“陈奕恒,你醒醒吧!他早就不是那个陈浚铭了!他现在是魔鬼!是你亲手把他变成魔鬼的!”
“够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浚铭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着张桂源,看着陈奕恒,看着这两个被他搅得一团糟的男人。
“张桂源,”陈浚铭说,“你滚。”
“铭铭……”
“滚!”陈浚铭指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让我说第二遍。”
张桂源看着他,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他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好。”张桂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陈浚铭,你真行。”
“你们两个,都他妈的真行。”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陈奕恒和陈浚铭。
陈奕恒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陈浚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奕恒,”陈浚铭说,“这就是你的对手。”
“你连他都打不过。”
“怎么赢我?”
陈奕恒抬起头,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
他知道,陈浚铭说的是对的。
他连张桂源都护不住,连张桂源都赢不了。
他又拿什么,去赢那个已经死去的陈浚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