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没有走远。
他只是坐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厚重,自动感应失灵了一般,迟迟没有打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流动的车灯,像看着一条永远渡不过去的河。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他以为陈奕恒会追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不管他逃到哪里,那个男人都会像疯子一样把他抓回去,锁起来,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屈服。
可这次没有。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从头顶的楼层,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陈浚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连笑,都变得这么难。
他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西装猎猎作响。他没有穿大衣,也没拿手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马路对面,是另一栋高楼。
霓虹灯牌闪烁,映出“圣廷国际”四个大字。
那是杨博文的安保公司。
陈浚铭穿过马路,走到楼下。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后晃动。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杨博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训练器械碰撞的声音。
“博文哥。”陈浚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博文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铭铭?”杨博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哪?陈奕恒呢?”
“我在你楼下。”陈浚铭说,“能让我上来吗?”
“等着。”
五分钟后,陈浚铭坐在了杨博文的办公室里。
暖气开得很足,杨博文扔给他一条毯子,又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杨博文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又怎么了?陈奕恒把你气出来了?”
陈浚铭没说话。他捧着水杯,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却暖不到心里去。
“桂源结婚了。”陈浚铭说。
“我知道。”杨博文点了点头,“场面很难看。”
“是我逼他的。”陈浚铭抬起头,看着杨博文,“是我把他逼到那个份上的。如果我没回来,如果他没为了救我……”
“铭铭,”杨博文打断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张桂源有他的路要走,那是他选的,不是你逼的。”
“可我看着他跪在台上,看着他哭,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陈浚铭声音发抖,“博文哥,我是不是……没心了?”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知道,陈浚铭不是没心。
他是心死了。
死得太透,连痛觉神经都坏死了。
“铭铭,”杨博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别逼自己了。回学校去吧,或者……去别的地方,换个环境。”
“陈奕恒呢?”陈浚铭问。
“他……”杨博文顿了顿,“他会处理的。”
“他会死吗?”陈浚铭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如果我一直这样对他,他会死吗?”
杨博文心头一震。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片荒芜的死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浚铭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是知道,却无能为力。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陈奕恒,也凌迟着自己。
“铭铭,”杨博文握紧他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别这样。真的。你会把他逼疯的。”
“疯了,不好吗?”陈浚铭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疯了,就不知道痛了。”
“那你呢?”杨博文反问,“你看着他疯,你就不痛吗?”
陈浚铭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要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陈奕恒那三条约定。
不碰。
不干涉。
不逼。
可他看着陈浚铭这样,他做不到。
“铭铭,”杨博文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留在这儿吧。今晚别回去了。”
“不。”陈浚铭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我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陈浚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是个懦夫。他不敢占有我,也不敢放了我。那我就只能……看着他死。”
“铭铭!”
“博文哥,”陈浚铭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他,“谢谢你。”
“别谢我。”杨博文红着眼睛,“照顾好自己。也……别把他逼得太紧。”
陈浚铭没再说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数字跳动,一层,两层……
像倒计时。
电梯门开了。
顶层的套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奕恒。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像是站了一辈子。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凌乱,眼底一片死寂,只有看到陈浚铭的那一刻,才涌起一丝微弱的光。
“铭铭。”陈奕恒哑声叫道,声音破碎得像砂纸磨过。
陈浚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他,连尊严都不要了的男人。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求他别走的男人。
看着这个,此刻站在门口,连伸手碰他都不敢的男人。
“陈奕恒,”陈浚铭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陈奕恒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你不是想知道,爱到底是占有还是成全吗?”
陈浚铭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也决绝得像冰。
“我们来打个赌。”
“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三个月。”
“这三个月,你可以做任何事。占有我,囚禁我,折磨我,随你便。”
“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是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就死给你看。”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
他死死盯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不……”陈奕恒摇头,声音发抖,“我不赌。铭铭,我不赌……”
“你没得选。”陈浚铭打断他,伸手,轻轻推开了套房的门,“要么,看着我死。要么,进来。”
陈奕恒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良久。
他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