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浚铭每天准时出门,去学校,去画室,去图书馆。他不说话,也不交朋友,像一抹游荡在校园里的孤魂。偶尔有大胆的女生过来搭讪,他也只是礼貌地笑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吓得对方不敢再靠近。
陈奕恒听话了。
他真的做到了那三条。
不跟着,不碰,不干涉。
但他也没闲着。
每天早上,陈浚铭出门前,餐桌上一定会摆好温热的早餐。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写着“记得吃”。字迹很工整,像是练了很久。
陈浚铭从来不吃。
他出门时会把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
每天晚上,陈浚铭回来,玄关处总会放着一双洗干净的拖鞋,浴室里放着温好的水,床头放着一杯牛奶。
陈浚铭也不喝。
他把牛奶倒进马桶,把水杯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陈奕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有时候陈浚铭半夜起来喝水,会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那个男人坐在黑暗里,对着电脑屏幕,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浚铭知道他在忙什么。
未央还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张桂源留下的烂摊子,张家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他陈浚铭留下的烂摊子。
他没问,也没管。
他只是看着,冷眼旁观。
—
这天,画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林晚。
她还是那样,打扮精致,妆容完美,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她站在陈浚铭身后,看着他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背影。
“画得真好。”林晚开口,声音很柔,“画的是陈奕恒吧?”
陈浚铭笔尖一顿,没回头。
“听说你回来了。”林晚走到他身边,靠在画架上,“也听说,你把陈奕恒折磨得不成人形。”
“你来干什么?”陈浚铭放下笔,转过头,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来看看你啊。”林晚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陈浚铭,你变了。以前你看到我,至少还会客套两句。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彼此彼此。”陈浚铭说,“林小姐不也变了么?以前还装装善良,现在连装都省了。”
林晚也不恼,只是盯着他,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标本。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林晚问,“守着那个男人,守着那座空城,守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林晚耸耸肩,“但我好奇,你这样折磨他,有意思吗?”
“有意思。”陈浚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求我,看着他像条狗一样守着我,特别有意思。”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林晚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狠。陈浚铭,你真狠。陈奕恒栽在你手里,不冤。”
“还有事吗?”陈浚铭重新拿起笔,“没事请便。”
林晚没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画板上。
“张桂源的婚礼。”林晚说,“下周六,丽思卡尔顿。他邀请你了。”
陈浚铭笔尖一滑,画纸上一道刺眼的黑痕。
“我不去。”陈浚铭说,声音冷了下来。
“你该去。”林晚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去看看那个曾经为了你,把张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张桂源,现在是怎么为了张家,把自己卖给一个不爱的女人的。”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林晚挑眉,“张桂源联姻了。对方是城西李家的千金,为了救张家那个快倒闭的厂子。真是感人啊,曾经的张家小少爷,现在为了家族,牺牲色相。”
陈浚铭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你骗我。”陈浚铭说,声音有些发抖。
“骗你干嘛?”林晚冷笑,“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你那个好兄弟,是怎么在酒席上笑着敬酒的。看看他,还像不像以前那个张桂源。”
林晚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浚铭坐在画板前,看着那张刺眼的请柬,看着画纸上那道黑色的划痕。
他伸出手,狠狠地将那张画纸撕碎。
碎片飘落在地上。
像一场黑色的雪。
—
晚上,陈浚铭回到家。
屋里很安静,没开灯。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没换鞋,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陈奕恒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份关于张桂源婚礼的安保预案。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
陈浚铭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因为趴着而压皱的衣服。
他忽然想起林晚的话。
张桂源要结婚了。
为了张家,为了那个快倒闭的厂子。
是他。
都是因为他。
陈浚铭缓缓走过去,站在书桌前。
他伸出手,想碰碰陈奕恒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他的第二条约定。
别再碰我。
陈浚铭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铭铭?”陈奕恒醒了,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回来了?”
“嗯。”陈浚铭没回头,“张桂源要结婚了。”
陈奕恒身体一僵,随即,缓缓坐直了身体。
“我知道。”陈奕恒说,声音很低,“我收到请柬了。”
“你去吗?”
“不去。”陈奕恒摇头,“我不去,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陈奕恒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因为那是一场鸿门宴。张桂源恨你,李家也不安好心。你去,就是羊入虎口。”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讽刺。
“陈奕恒,”陈浚铭说,“你又在管我了。”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我没有……”他慌乱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陈浚铭走近一步,俯视着他,“担心我像以前一样,被你们这些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吗?”
“不是的……”陈奕恒摇头,眼眶通红。
“陈奕恒,”陈浚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去的。”
“我倒要看看,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我的张桂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拦不住我。”
陈浚铭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奕恒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他知道。
他拦不住。
他从来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