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回到楼上时,陈奕恒已经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了。
休息室的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听到动静,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绷紧。
“铭铭?”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走进去,关上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芝麻糊甜腻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窒息。陈浚铭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陈奕恒僵直的背影。
“我刚才去见了函瑞哥。”陈浚铭说,“也见了博文哥和奇函。”
陈奕恒转过身,眼底一片死寂,只有听到那几个名字时,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们……还好吗?”陈奕恒问,像个做错事等着宣判的学生。
“函瑞哥在吃药,博文哥在担心,奇函在生气。”陈浚铭平静地陈述,“他们都问我,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说?”陈奕恒死死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我说,”陈浚铭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会活下去。”
陈奕恒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
“活下去?”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活?像现在这样,把你关在这里,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守着你,这就叫活下去吗?”
“不。”陈浚铭摇头,“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我要出去。”陈浚铭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回学校,我要画画,我要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陈奕恒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眼神空洞地看着陈浚铭。
“不行。”陈奕恒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太危险了。外面那些人,那些记者,那些债主……他们会吃了你的!铭铭,我不能让你出去。”
“陈奕恒,”陈浚铭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我在求你。”陈奕恒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求你别逼我。别逼我把你锁在这里。你再跑一次,我真会疯的。”
“那你答应我。”陈浚铭说。
“什么?”
“答应我三件事。”陈浚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答应我,我就留下来。不跑,不见死,不消失。”
陈奕恒眼底瞬间涌起狂喜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说!一百件都行!”
“第一,”陈浚铭伸出一根手指,“别再跟着我。我去哪,做什么,见谁,你都不能管。”
陈奕恒手指微微颤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陈浚铭伸出第二根手指,“别再碰我。除非我允许,否则别碰我的脸,别碰我的手,别抱我。”
陈奕恒身体一僵,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哑声说:“好。”
“第三,”陈浚铭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把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奕恒,彻底杀死。从今天起,你只是陈奕恒,不是陈总,不是监护人,什么都不是。”
“你能做到吗?”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三根纤细的手指,像三把刀,插在他心上。
他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陈浚铭的肩膀上。
那个姿势,卑微得像在忏悔。
“我能。”陈奕恒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只要你不走,让我变成什么都可以。”
陈浚铭没动。
他任由他靠着,任由那个滚烫的额头,灼伤他的皮肤。
“那就记住你的话。”陈浚铭说,推开他,“明天,我要回学校。”
—
第二天,清晨。
陈浚铭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像个学生。他没带行李,只背了一个画板。
陈奕恒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脸色苍白。
“我送你。”陈奕恒说,声音有些发抖。
“不用。”陈浚铭穿上鞋,“我自己打车。”
“铭铭……”陈奕恒上前一步,想拉住他,手伸到半空,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死死攥成拳,“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浚铭没应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奕恒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墙上。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
圣廷学院。
校园里依旧热闹,学生们抱着书穿梭在教学楼之间,笑声朗朗。陈浚铭走在人群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没有人认出他。
或者说,没有人敢认出他。
那个曾经轰动全校、又突然消失的陈浚铭,此刻像个普通的转学生,安静地走在树荫下。
他去了画室。
画室里没人,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调色。陈浚铭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的老位置。画架上,还放着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是半年前留下的,画的是一只乌鸦。
陈浚铭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他没有画乌鸦,也没有画黑夜。
他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废墟前,背对着他,单薄得像一张纸。
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像在剜他的肉。
画室门被推开,几个学生进进出出,没人打扰他。
直到下课铃响,人都走光了。
陈浚铭才放下笔。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那个沉底已久的号码。
「我到学校了。画了一幅画,给你看。——M」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看。——Y」
只有两个字。
却让陈浚铭眼眶一热。
他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笔。
在画纸的右下角,签下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浚铭。
只是这一次,那个“铭”字,写得有些歪,像是被水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