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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旁观者

长夜未央——囚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陈浚铭没让陈奕恒跟着。他把那个男人一个人留在了那间充满焦糊味的休息室里,像丢弃一件坏掉的家具。

他需要透透气。

或者说,他需要找个地方,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那碗甜得发腻的芝麻糊,让他胃里一阵阵抽搐。

张函瑞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时,张函瑞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身上盖着那条陈浚铭眼熟的格子毯子。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神在触及陈浚铭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铭铭?”张函瑞放下手里的书,想站起来,却有些费力。

陈浚铭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陈浚铭说,声音比刚才对陈奕恒说话时,软了许多。

“你来了。”张函瑞笑了笑,眼底还有未散尽的青紫,“桂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见到你,我就安心了。”

陈浚铭看着他。

这张脸比以前圆润了些,大概是药物的作用,眼神也总是涣散的,像蒙了一层雾。那个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强迫症的张函瑞,被这层雾遮住了。

“函瑞哥,”陈浚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不起。”

“又说这个。”张函瑞摇摇头,伸手去握他的手,动作有些迟缓,“你回来就好。只要你在,这摊烂泥,总能糊上去的。”

陈浚铭任由他握着。

张函瑞的手很暖,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宽容。

“陈奕恒他……”张函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这几天,快疯了。”

“我知道。”陈浚铭说。

“他每天守着你,像守着个宝贝。”张函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铭铭,你别太逼他。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有未央。”陈浚铭冷冷地打断,“还有钱,有权。他失去的,不过是我。可我失去的,是阿婆,是你们,是我自己。”

张函瑞沉默了。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寒意,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铭铭,”张函瑞轻声说,“博文和奇函来了。”

陈浚铭身体微微一僵。

“他们在楼下。”张函瑞说,“我没让他们上来。怕……怕你不想见。”

陈浚铭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陈浚铭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博文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坐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左奇函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起来吊儿郎当,眼神却死死盯着这扇窗户。

陈浚铭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曾经为了他,能和全世界对抗的人。

现在,他们站在楼下,像两个被隔离的病毒。

“我去见见他们。”陈浚铭说。

花园里,风很大。

陈浚铭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杨博文和左奇函同时站了起来。

左奇函想冲过来,被杨博文一把按住肩膀。杨博文看着陈浚铭,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恐慌。

“铭铭。”杨博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浚铭没应声,只是走到他们对面的长椅坐下。

左奇函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陈浚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你瘦了。”左奇函说,语气别扭得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陈奕恒那个混蛋,没给你饭吃吗?”

陈浚铭没理他,看着杨博文。

“函瑞怎么样?”杨博文问,打破了尴尬。

“还好。”陈浚铭说。

“那就好。”杨博文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铭铭,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陈奕恒。”杨博文看着他,眼神锐利,“你回来,就是为了折磨他吗?”

陈浚铭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博文哥,你也觉得我在折磨他?”

“难道不是吗?”左奇函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你回来了,又不理他,又不走,就这么吊着他。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天怎么过的?他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你,未央乱成一团,他连管都不管!”

“奇函。”杨博文呵斥了一声。

左奇函闭了嘴,但眼睛还是红红的,死死瞪着陈浚铭,像只护食却被抢了食的小兽。

“我知道。”陈浚铭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怎么过的。”

“你知道?”左奇函猛地站起来,指着楼上,“你知道他刚才在楼上摔碗吗?你知道他为了给你做那碗破芝麻糊,把手烫成什么样了吗?陈浚铭,你还是人吗?!”

陈浚铭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心疼而通红的眼睛。

“奇函,”陈浚铭说,“你恨我吗?”

左奇函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

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不出声音。

恨吗?

他怎么可能恨他。

他恨的是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世界,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不恨你。”左奇函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我只恨我救不了你。”

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画,签过字,也沾过洗不掉的脏东西。

“博文哥,”陈浚铭转向杨博文,“你呢?你恨我吗?”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不恨你。”杨博文说,声音很沉,“我只恨我当初,没能把你从那个家里带走。”

“如果那天,我把你带走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像大哥一样护着他的杨博文,心里那块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

“不是你的错。”陈浚铭说,声音有些发抖,“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你选择了那条路。”杨博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选择了把我们都推开。铭铭,你现在回来,不是为了道歉的。你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对吗?”

陈浚铭僵住了。

杨博文说对了。

他回来,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报复。

他只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在那个小县城里,找不到。

所以,他回来了。

回来找那个还能让他痛、让他恨、让他还有知觉的东西。

“铭铭,”杨博文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别逼自己了。也别逼陈奕恒了。”

“你们两个,谁也活不成。”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充满担忧的眼睛。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杨博文。

很轻的一个拥抱。

像告别。

“谢谢博文哥。”陈浚铭说,“我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我会让他,”陈浚铭松开手,站起身,看着楼上的某个窗口,“亲眼看着我,活下去。”

“哪怕没有他。”

杨博文和左奇函看着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们知道。

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陈浚铭,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名为“未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