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苦的?”陈奕恒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哪里苦?”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刚做的芝麻糊,送进嘴里。
很甜。
冰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可他嚼着嚼着,眼眶却红了。
因为他尝出来了。
除了甜味,底下确实藏着一股涩味。
那是他手忙脚乱时,把锅烧焦了的味道。
是他满心欢喜,却换来一句“苦”的味道。
“我重做。”陈奕恒放下碗,转身就要往厨房走,脚步踉跄,“我再学,我一定能学会……”
“不用了。”陈浚铭叫住他。
陈奕恒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陈奕恒,”陈浚铭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明白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陈奕恒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乞求。
“我不明白!”陈奕恒吼道,声音破碎,“我不明白哪里完了!你回来了!你就在我眼前!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完了?!”
“因为这碗芝麻糊。”陈浚铭指了指桌上的碗,“因为它不是阿婆做的。”
“因为它永远都不会是阿婆做的了。”
陈浚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平视着他。
“陈奕恒,你以为你做了一碗芝麻糊,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吗?就能把阿婆还给我吗?就能把桂源和函瑞还给我吗?”
“你做不到。”
“谁都做不到。”
陈奕恒浑身发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墙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陈奕恒红着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铭铭,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你要我死,我现在就去死。你要我把未央烧了,我现在就去点火。”
“我只要你,”陈浚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再骗自己了。”
“也别再骗我了。”
“我们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你做不好一碗芝麻糊。”
“是因为你亲手,把那个能吃芝麻糊的陈浚铭,杀了。”
陈奕恒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掩饰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留不住了。
“好。”陈奕恒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骗你。”
“我也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
陈奕恒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那股涩味,流进嘴里,苦得发麻。
“只求你,别再走了。”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把我当仇人,哪怕你这辈子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你也别走了。”
“就留在这个城市里。”
“让我……能偶尔看看你。”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卑微得像粒尘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垂死的狗。
“陈奕恒,”陈浚铭说,“我答应你。”
“我不走。”
“但我也不会留。”
陈浚铭转过身,拿起外套,往外走。
“铭铭!”陈奕恒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他,死死箍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勒断,“别走……求你了……”
陈浚铭没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着。
良久,他轻轻掰开了陈奕恒的手。
“松手。”陈浚铭说,“我要去见函瑞哥。”
陈奕恒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陈浚铭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奕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芝麻糊,看着那股热气一点点消散,变凉。
他缓缓走过去,端起那碗芝麻糊,仰头,一饮而尽。
很甜。
甜得发苦。
他跪在地上,把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碗炸裂,碎片飞溅。
像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