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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回来了但“家”回不去了

长夜未央——囚

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车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重新潜入了这座城市的洪流里。

陈奕恒开车,开得很稳,稳得像是在运送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珍宝。他全程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上的陈浚铭。

陈浚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曾经熟悉的店铺、招牌、红绿灯,此刻都像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在嘲笑他的归来。

车子停在了一家私立疗养院门口。

这里很安静,绿化很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木混合的味道。陈奕恒停好车,没急着解安全带,而是转过头,看着陈浚铭。

“函瑞在里面。”陈奕恒说,声音很轻,“他状态不太好,你……别刺激他。”

陈浚铭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奕恒赶紧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姿势,不像护送,倒像是在监视。

疗养院的病房在二楼。

走廊很长,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得干干净净。陈奕恒停在最后一间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张函瑞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旧保温杯——那是以前陈浚铭用过的。

听见动静,张函瑞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浚铭身上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铭……铭铭?”张函瑞颤抖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而跌坐回轮椅上。

陈浚铭站在门口,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函瑞哥。”陈浚铭哑声叫道。

张函瑞哭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滴在薄毯上,洇湿了一片。

陈奕恒站在陈浚铭身后,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没事了。”张函瑞伸出手,想去碰陈浚铭,却又怕吓到他,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铭铭,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陈浚铭走上前,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骨嶙峋,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温暖有力的触感。

“函瑞哥,”陈浚铭蹲下身,平视着他,“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张函瑞摇头,眼泪流得更凶,“铭铭,别跟我说对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桂源他……桂源他差点疯了。”

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

“他现在在哪?”陈浚铭问,声音发紧。

“在公司。”张函瑞说,“他在收拾张家剩下的一点烂摊子。他不肯来看我,也不肯见任何人。他说……他说他没脸见你。”

陈浚铭松开张函瑞的手,站起身。

“我去见他。”陈浚铭说。

“铭铭,”张函瑞抓住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别怪他。求你了,别怪他。他也是……他也是没办法。”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心里的那块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怪他。”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我谁也不怪。”

“我只怪我自己。”

陈浚铭转身,走出病房。

陈奕恒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张家剩下的那点产业,被张桂源搬到了一栋偏僻的写字楼里。

办公室很小,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隔夜泡面的味道。

陈浚铭推开门的时候,张桂源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抽烟。

烟雾缭绕,把他单薄的身影衬得更加孤寂。

“桂源。”陈浚铭叫了一声。

张桂源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缓缓转过身,手里夹着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坐。”张桂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喝水自己倒。”

陈浚铭没坐,也没倒水。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张桂源,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鸟,只剩下一具空壳。

“桂源哥。”陈浚铭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张桂源没应声。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然后,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陈浚铭,”张桂源终于开口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陈浚铭反问。

“你当然敢。”张桂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我们在这儿替你收拾烂摊子。”

“张桂源!”陈奕恒从门外冲进来,挡在陈浚铭身前,死死瞪着张桂源,“你说话客气点!”

“客气?”张桂源看着陈奕恒,眼神冷得像冰,“陈奕恒,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我说话?”

“你给我闭嘴!”陈奕恒怒吼,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够了!”陈浚铭一把推开陈奕恒,走到张桂源面前。

两人对峙着,像两头受伤的困兽。

“张桂源,”陈浚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骂我的。”

“那你回来干嘛?”张桂源逼近他,眼眶通红,“回来耀武扬威吗?回来告诉我们,你赢了,我们输了?还是回来告诉你,你原谅我们了,让我们感恩戴德?”

“我不是来原谅你们的。”陈浚铭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上,“我是来道歉的。”

张桂源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道歉?”张桂源指着陈浚铭,笑得弯下了腰,“陈浚铭,你他妈也知道道歉?你知不知道,你的道歉,比你的恨,更让人恶心!”

“你毁了我哥,毁了张家,毁了未央,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你现在跟我说道歉?”

“你的道歉值几个钱?!”

张桂源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口水,狼狈不堪。

陈浚铭站在原地,任由他吼,任由他骂。

他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张曾经对他笑得最灿烂的脸,此刻扭曲得面目全非。

“桂源哥,”陈浚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张桂源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颓然滑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奕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他知道,陈浚铭回来了。

可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