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在办公室住了下来。
起初的几天,他一句话也不说。陈奕恒把饭端进来,他就吃;把水递过来,他就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维持着生存。
陈奕恒不敢睡。他就坐在离沙发不远的那张单人椅上,守着他。椅子是真皮的,很硬,坐久了腰会疼。但他不敢换地方,怕一动,陈浚铭就不见了。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暴雨。
雷声滚滚,震得玻璃都在颤。陈浚铭蜷缩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发抖。陈奕恒想过去,想把那条滑落的毯子重新给他盖好,可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怕惊扰了他。
“陈奕恒。”陈浚铭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毯子里,听不真切。
“嗯。”陈奕恒立刻应声,身体前倾,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睡床上。”陈浚铭说,“椅子太硬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一丝微弱的光。
“我不困。”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就在这儿守着。”
“守个屁。”陈浚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冷的,“你睡床上。别吵我。”
陈奕恒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大床,那是他以前午睡的地方。宽大,柔软,带着他熟悉的体温。可现在,那张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碰。
“去啊。”陈浚铭不耐烦地催促,“还是你想让我去睡地板?”
“我去。”陈奕恒猛地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里间的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
陈浚铭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一片死寂。
他没睡着。
他只是……不忍心。
—
隔天清晨,陈奕恒很早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休息室,看见陈浚铭还睡着,蜷缩成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心里一软,想上前,却又怕惊醒他,只好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那张脸。
陈浚铭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沙发边的陈奕恒。
“早。”陈浚铭说,声音有些哑。
“早。”陈奕恒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饿不饿?我让人去买早点。”
“不饿。”陈浚铭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陈奕恒,我们谈谈。”
陈奕恒身体一紧,走到他对面坐下。
“谈什么?”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谈阿婆。”陈浚铭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还有,张桂源和张函瑞。”
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
“阿婆的后事,我处理了。”陈奕恒说,声音很低,“墓地选好了,在南山。张桂源和张函瑞……我也去看过。函瑞情绪稳定了些,桂源他……还是那样。”
“带我去见他们。”陈浚铭说。
“不行。”陈奕恒几乎是立刻拒绝,“你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全是记者,还有那些讨债的……太危险了。”
“陈奕恒,”陈浚铭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我还在乎危险吗?”
“我在乎。”陈奕恒红着眼睛说,“我在乎。铭铭,别逼我。别逼我把你锁在这里。”
“锁?”陈浚铭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现在不就是在锁着我吗?”
“我不是……”
“陈奕恒,”陈浚铭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
“我是在赎罪。”
“赎罪?”陈浚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赎?”
“我把未央还给你。”陈奕恒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所有的股份,所有的资产,都还给你。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给你。”
陈浚铭看着那串钥匙,看着那枚代表着未央集团最高权力的钥匙扣。
他伸出手,拿起那串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陈奕恒,”陈浚铭说,把钥匙扔回他脸上,“我不要这个。”
钥匙砸在陈奕恒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陈奕恒没躲,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道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浮现。
“我要的,”陈浚铭凑近他,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冷冽的寒意,“是你。”
“我要你……”
“把张桂源和张函瑞,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把阿婆,还给我。”
“把那个……还会笑的陈浚铭,还给我。”
陈奕恒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心脏。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给不了,是吗?”陈浚铭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陈奕恒,你给不了。”
“所以,你只能跪在这里。”
“跪一辈子。”
陈浚铭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今天,我要出去。”陈浚铭说,语气不容置疑,“去见张桂源和张函瑞。”
“铭铭……”
“如果你拦我,”陈浚铭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从这跳下去。”
陈奕恒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你敢拦我试试。”陈浚铭说,眼神冷得像冰。
陈奕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掩饰的决绝,他知道,他拦不住。
“好。”陈奕恒哑声说,点了点头,“我带你去找他们。”
“但是,”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离开我视线。”陈奕恒说,“一眼都不行。”
陈浚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