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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归途

长夜未央——囚

五百公里。

对于曾经坐惯了头等舱、乘惯了专车的陈浚铭来说,这段距离不过是飞机上小憩的一瞬。可此刻,这五百公里,成了他此生走过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路。

他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

他沿着公路走,看见卡车就招手。大多数车都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呛得他咳嗽。偶尔有好心的司机停下,听他说要去S市,便摆摆手让他上车,最多给他一瓶水,送到下一个能搭车的地方。

他像个真正的流浪汉,风餐露宿。

第五天傍晚,他到了S市郊外。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显现,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他站在高架桥下,看着车流,看着霓虹,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经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这座城市。

他没有回陈家老宅,也没有去未央大厦。

他先去了医院。

ICU的那个床位,现在已经空了。阿婆走了,那个位置,大概又躺着一个像阿婆一样无助的老人。陈浚铭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苍白的一切,看着那些插满管子的生命,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就能救阿婆。

结果,他逃了,阿婆也死了。

他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然后,他起身,打车去了张家老宅。

车子停在门口,他没进去。

他看见张桂源的车停在院子里,看见张函瑞在客厅里走动,看见那扇曾经为他敞开的门,如今紧紧关着。

他拿出手机,想给张桂源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

怕听见张桂源在那头冷冷地说:“陈浚铭,你还有脸回来?”

他怕听见张函瑞哭着说:“铭铭,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他更怕,听见杨博文在那头沉默,然后说:“铭铭,别回来了。”

陈浚铭收回手机,转身离开。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这座城市里。

他去了圣廷学院,校门关着,保安不让他进。

他去了那家电玩城,里面依旧喧闹,却再也没有杨博文抓娃娃的身影。

他去了城西老街。

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地面上铺了一层防尘网,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住了阿婆的糖水铺,盖住了那些温暖的记忆。

陈浚铭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空地,看着远处未央大厦闪烁的灯光。

那座大楼,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也吞噬着他。

他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信号。

他插上新买的SIM卡,等待网络刷新。

几秒钟后,信息爆炸般涌进来。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

全是红色的提醒,密密麻麻,像无数双指责的眼睛。

他没看。

他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沉底已久的号码。

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上,颤抖着。

打,还是不打?

见了面,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

还是说“我来送你一程”?

陈浚铭闭上眼,用力按下。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喂?”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

不是陈奕恒平时那种冷硬的沙哑,而是一种……像是生了大病,或者是很多天没说过话的干涩。

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铭铭?”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是你吗?”

陈浚铭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是我。”他哑声说,“陈奕恒,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久到陈浚铭以为信号断了。

“你在哪?”陈奕恒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西老街。”陈浚铭说,“我在……阿婆的店门口。”

“站着别动。”

陈奕恒说完这四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陈浚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着未央大厦的方向,看着那束最亮的灯光,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夜色,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车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车门开了。

陈奕恒冲了下来。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的。

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几天前见过的黑色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他冲到陈浚铭面前,猛地停住。

他没敢碰他。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从头到脚,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幻觉。

“铭铭……”陈奕恒声音发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你没死。”

陈浚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喜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公里的逃亡,像个笑话。

“我没死。”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我回来,是为了看你死的。”

陈奕恒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好。”陈奕恒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吧。”

“我带你去看。”

陈奕恒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没回头,只是伸出手,向后伸着。

那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卑微的祈求。

陈浚铭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向他敞开的手。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陈奕恒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烫,烫得惊人,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陈奕恒反手,死死握住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走吧。”陈奕恒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

车厢里没有开暖气,只有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陈奕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再说话。

陈浚铭坐在副驾,侧头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车里。

那时候陈奕恒开车,他坐在副驾,吵着要吃冰淇淋。

陈奕恒冷着脸说:“坐好。”

然后,却在下个路口,拐去了甜品店。

现在,没有冰淇淋了。

也没有那个吵着要吃冰淇淋的少年了。

车子停在未央大厦楼下。

陈奕恒没下车,也没熄火。

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楼上那扇亮灯的窗户。

“那幅画,”陈奕恒开口,声音很轻,“我挂在那儿了。”

“那只乌鸦,”他顿了顿,“我也放在那儿了。”

“铭铭,”他转过头,看着陈浚铭,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你回来,是来拿东西的吗?”

陈浚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他逼到绝境,也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

他伸出手,解开安全带。

“不是。”陈浚铭说,推开车门,“我是来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陈浚铭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死了。”

“我还没原谅你。”

“你不准死。”

陈奕恒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

他看着陈浚铭下车,看着他走进大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灯。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陈浚铭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眼底一片死寂。

他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牢笼。

回到了这个地狱。

回到了……陈奕恒的身边。

电梯门开了。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灯,却没有一个人。

陈浚铭走进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奕恒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办公桌上,那只黑色的乌鸦玩偶,静静地趴着。

墙上,那幅《夜》还在。

金色的裂痕,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陈浚铭走到画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像那个男人的心。

“陈奕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陈奕恒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像是跑上来的。

他看着陈浚铭站在画前,看着他抚摸着那道裂痕,眼眶瞬间红了。

“铭铭……”他哑声叫道。

陈浚铭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跪在台阶上的人影。

“陈奕恒,”他说,“跪下。”

陈奕恒身体一僵。

随即,他缓缓地,双膝跪在了地板上。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尊严。

他就跪在那里,跪在那个曾经发誓要踩在脚下的人面前。

跪在那个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少年面前。

“对不起。”陈奕恒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陈浚铭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陈总,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谅的男人。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

陈奕恒却觉得,烫得发疼。

“陈奕恒,”陈浚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原谅你了。”

“但…可是……”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