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公里。
对于曾经坐惯了头等舱、乘惯了专车的陈浚铭来说,这段距离不过是飞机上小憩的一瞬。可此刻,这五百公里,成了他此生走过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路。
他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
他沿着公路走,看见卡车就招手。大多数车都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呛得他咳嗽。偶尔有好心的司机停下,听他说要去S市,便摆摆手让他上车,最多给他一瓶水,送到下一个能搭车的地方。
他像个真正的流浪汉,风餐露宿。
第五天傍晚,他到了S市郊外。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显现,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他站在高架桥下,看着车流,看着霓虹,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经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这座城市。
他没有回陈家老宅,也没有去未央大厦。
他先去了医院。
ICU的那个床位,现在已经空了。阿婆走了,那个位置,大概又躺着一个像阿婆一样无助的老人。陈浚铭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苍白的一切,看着那些插满管子的生命,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就能救阿婆。
结果,他逃了,阿婆也死了。
他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然后,他起身,打车去了张家老宅。
车子停在门口,他没进去。
他看见张桂源的车停在院子里,看见张函瑞在客厅里走动,看见那扇曾经为他敞开的门,如今紧紧关着。
他拿出手机,想给张桂源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
怕听见张桂源在那头冷冷地说:“陈浚铭,你还有脸回来?”
他怕听见张函瑞哭着说:“铭铭,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他更怕,听见杨博文在那头沉默,然后说:“铭铭,别回来了。”
陈浚铭收回手机,转身离开。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这座城市里。
他去了圣廷学院,校门关着,保安不让他进。
他去了那家电玩城,里面依旧喧闹,却再也没有杨博文抓娃娃的身影。
他去了城西老街。
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地面上铺了一层防尘网,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住了阿婆的糖水铺,盖住了那些温暖的记忆。
陈浚铭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空地,看着远处未央大厦闪烁的灯光。
那座大楼,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也吞噬着他。
他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信号。
他插上新买的SIM卡,等待网络刷新。
几秒钟后,信息爆炸般涌进来。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
全是红色的提醒,密密麻麻,像无数双指责的眼睛。
他没看。
他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沉底已久的号码。
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上,颤抖着。
打,还是不打?
见了面,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
还是说“我来送你一程”?
陈浚铭闭上眼,用力按下。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喂?”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
不是陈奕恒平时那种冷硬的沙哑,而是一种……像是生了大病,或者是很多天没说过话的干涩。
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铭铭?”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是你吗?”
陈浚铭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是我。”他哑声说,“陈奕恒,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久到陈浚铭以为信号断了。
“你在哪?”陈奕恒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西老街。”陈浚铭说,“我在……阿婆的店门口。”
“站着别动。”
陈奕恒说完这四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陈浚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着未央大厦的方向,看着那束最亮的灯光,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夜色,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车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车门开了。
陈奕恒冲了下来。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的。
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几天前见过的黑色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他冲到陈浚铭面前,猛地停住。
他没敢碰他。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从头到脚,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幻觉。
“铭铭……”陈奕恒声音发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你没死。”
陈浚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喜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公里的逃亡,像个笑话。
“我没死。”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我回来,是为了看你死的。”
陈奕恒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好。”陈奕恒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吧。”
“我带你去看。”
陈奕恒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没回头,只是伸出手,向后伸着。
那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卑微的祈求。
陈浚铭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向他敞开的手。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陈奕恒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烫,烫得惊人,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陈奕恒反手,死死握住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走吧。”陈奕恒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
车厢里没有开暖气,只有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陈奕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再说话。
陈浚铭坐在副驾,侧头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车里。
那时候陈奕恒开车,他坐在副驾,吵着要吃冰淇淋。
陈奕恒冷着脸说:“坐好。”
然后,却在下个路口,拐去了甜品店。
现在,没有冰淇淋了。
也没有那个吵着要吃冰淇淋的少年了。
车子停在未央大厦楼下。
陈奕恒没下车,也没熄火。
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楼上那扇亮灯的窗户。
“那幅画,”陈奕恒开口,声音很轻,“我挂在那儿了。”
“那只乌鸦,”他顿了顿,“我也放在那儿了。”
“铭铭,”他转过头,看着陈浚铭,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你回来,是来拿东西的吗?”
陈浚铭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他逼到绝境,也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
他伸出手,解开安全带。
“不是。”陈浚铭说,推开车门,“我是来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陈浚铭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死了。”
“我还没原谅你。”
“你不准死。”
陈奕恒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
他看着陈浚铭下车,看着他走进大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灯。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陈浚铭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
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眼底一片死寂。
他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牢笼。
回到了这个地狱。
回到了……陈奕恒的身边。
电梯门开了。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灯,却没有一个人。
陈浚铭走进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奕恒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办公桌上,那只黑色的乌鸦玩偶,静静地趴着。
墙上,那幅《夜》还在。
金色的裂痕,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陈浚铭走到画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像那个男人的心。
“陈奕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陈奕恒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像是跑上来的。
他看着陈浚铭站在画前,看着他抚摸着那道裂痕,眼眶瞬间红了。
“铭铭……”他哑声叫道。
陈浚铭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跪在台阶上的人影。
“陈奕恒,”他说,“跪下。”
陈奕恒身体一僵。
随即,他缓缓地,双膝跪在了地板上。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尊严。
他就跪在那里,跪在那个曾经发誓要踩在脚下的人面前。
跪在那个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少年面前。
“对不起。”陈奕恒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陈浚铭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陈总,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谅的男人。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
陈奕恒却觉得,烫得发疼。
“陈奕恒,”陈浚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原谅你了。”
“但…可是……”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