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公路,夜色如墨。
陈浚铭坐在路边的碎石堆上,脚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盯着那瓶水,盯着水面倒映出的、破碎的月光,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跑了。
从S市跑到邻省,从邻省跑到荒野。
他以为他跑掉了。
可为什么,他还是能听见陈奕恒的声音?
为什么,他一闭上眼,就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奕恒……”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在旷野里。
他猛地抓起那瓶水,狠狠砸向地面。
“砰——”
塑料瓶炸开,水流了一地,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干。
就像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砸在地上,除了发出一点声响,什么也留不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能停。
不能回头。
不能想。
他重新背起背包,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是三天。
他搭过运煤的货车,坐过路过的拖拉机,甚至徒步走过一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住旅馆,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溪水。
他像个幽灵,游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第四天清晨,他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很穷,很破,只有一条主街,几家破旧的店铺。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地看着他这个外来者。
陈浚铭走进一家小卖部,想买点吃的。
“老板,有面包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柜台后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低头修收音机。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浚铭,眼神忽然愣了一下。
“你……”老头放下螺丝刀,眯着眼打量他,“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老熟人。”
陈浚铭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走。
“别走啊。”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买东西嘛。面包有,馒头也有。要哪个?”
“面包。”陈浚铭把钱放在柜台上,抓起面包就往外走。
“小伙子,”老头在他身后叫住他,“看你这脸色,像是大病初愈啊。是不是……心里压着事儿?”
陈浚铭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那老熟人,”老头自顾自地说,“以前也跟你一样,整天愁眉苦脸的。后来啊,他遇到了个傻小子,为了那傻小子,他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陈浚铭浑身一僵。
“那傻小子呢?”老头叹了口气,“跑了。跑得没影了。我那老熟人呢,就天天守着个破公司,守着个破画,守着个破玩偶,守了半辈子。”
陈浚铭握着面包的手,指节泛白。
“老板,”陈浚铭转过身,看着老头,“那个……傻小子,后来回来了吗?”
老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浑浊。
“没回来。”老头说,“听说,死在外面了。”
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发抖。
“不知道。”老头重新拿起螺丝刀,低头修收音机,“反正,再也没人见过他。”
陈浚铭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看着老头,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别人的故事。
那就是他的故事。
是陈奕恒的故事。
他以为他跑了,他自由了。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跑,会把另一个人也逼死。
陈浚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货架上,几包方便面哗啦啦掉下来。
“小伙子?”老头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陈浚铭没说话,转身就跑。
他冲出小卖部,冲上公路,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疯狂地奔跑。
“别死……陈奕恒,你别死……”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嘶吼,“你不准死!你还没跟我算账!你还没把欠我的,都还给我!”
他跑得气喘吁吁,肺叶像要炸开。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路边。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尘土,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输了。
他还是输了。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逃出了那个圈套,逃出了那个牢笼。
可他逃不出自己的心。
他拿出手机,那部没有卡、没有信号的旧手机。
他打开相册,翻出那张照片。
是陈奕恒在福利院门口,给小女孩系鞋带的照片。
照片里,阳光很好,陈奕恒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开地图。
定位。
S市。
未央大厦。
距离,五百公里。
陈浚铭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再奔跑。
他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不是逃离。
是回去。
哪怕回去面对的是废墟,是地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
他也得回去。
因为,他不能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