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路口的风很大,吹得陈浚铭衣角翻飞,也吹干了眼角未落的湿意。
他捏着那张信纸,看着上面那只丑陋的乌鸦,心脏像是被那只鸟的喙,狠狠啄了一下。
「天亮了,该醒了。——Y」
天亮了吗?
陈浚铭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无法抉择的十字架上。往左,是回去。回到那个吃人的圈子,回到陈奕恒身边,回到那个名为“未央”的黄金笼里。往右,是逃离。逃离一切,逃离记忆,逃离那个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可他走不动了。
脚底板钻心地疼,那是磨破的血泡在抗议。他缓缓蹲下身,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里,还装着阿婆的照片。
他抬头,看着左边的路牌。
路牌上写着:S市,120公里。
那是家的方向。
是他和陈奕恒的家。
陈浚铭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
是陈奕恒的声音:“铭铭,别怕,我在。”
是张桂源的声音:“陈浚铭,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是张函瑞的声音:“铭铭,我们回家。”
是阿婆的声音:“别凉了。”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缠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不能回去。
他不能让陈奕恒看见他这个样子,不能让张桂源看见他这个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未央集团总裁,如今像个乞丐一样流浪在路边。
陈浚铭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背包,系紧。
他转过身,面向右边的路。
那条路,通向未知,通向荒凉,通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可他没发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几百米外的树荫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奕恒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远离他的方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冲上去,想把他拉回来,想把他锁在车里,带回去,关起来,再也不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他。
不逼他。
不碰他。
不让他讨厌。
陈奕恒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铭铭……”他哑声叫着那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别走……”
别走。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让我……再一次,看着你消失。
陈奕恒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三岔路口。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守着那座空城,守着那幅画,守着那只乌鸦,守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可他守不住他的人。
陈奕恒发动车子,没有掉头,也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缓缓地,沿着那条通往S市的路,往回开。
车速很慢,像蜗牛在爬行。
他开回了那座城市,开回了未央大厦。
他走进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幅《夜》,看着画上那道金色的裂痕,看着那个跪在台阶上的人影。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只黑色的乌鸦玩偶。
玩偶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陈奕恒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仅剩的温暖。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好。我不追你。」
「你跑吧。」
「跑得远远的。」
「别让我找到。」
他把便签贴在电脑屏幕上,然后,关掉了所有的灯。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陈奕恒坐在黑暗里,抱着那只乌鸦,像抱着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荒野公路上,陈浚铭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三岔路口,看着那条通往S市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风里,好像有他的声音。
很轻,很轻。
像一句叹息。